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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已经过去,共情正变得越来越重要。

人性自私吗?当我们从生物性的角度评判社会问题,我们往往基于人类自私的属性,但我们不该忘记,人类天性中同时有另一些特质,将人与人紧紧凝聚在一起,调整彼此的步调,关怀弱者,帮助他人。因此,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能够感同身受,这种能力植根于漫漫历史长河。本书记载了一个世界著名的灵长类动物学家对人类道德起源问题引人入胜、浅显易懂的考察,它挑战了一直以来人类对该问题最基本的假设。

共情时代》,作者弗朗斯•德瓦尔荷兰著名的心理学家、动物学家和生态学家,主要著作有《黑猩猩的政治》、《类人猿与寿司大师》、《灵长类动物如何谋求和平》以及《人类的猿性》等

译者刘旸,也就是科学松鼠会的桔子帮小帮主。

每次我看杂技演员走钢丝,都感觉自己钻到他身体里去了。

——特奥多尔·李普斯,1903年

 

多年前的一天早上,高中校长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向我们报告了一个噩耗:大伙儿最喜欢的法语老师刚刚死在了讲台上。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校长继续在那里解释老师是怎么心脏病突发,可是我竟莫名其妙地大笑不止。直到今天,我还为自己干的这件蠢事悔恨莫及。

人究竟为什么会不合时宜地大笑,想停也停不住?要知道这可能带来极糟的后果:笑过头可能行为失控,泪流满面、气喘吁吁、腿脚不稳,甚至满地打滚、尿裤子!人类这个物种明明发明了博大精深的语言,干什么还非得靠傻里傻气的“哈哈哈”来表达感情?冷静有礼地说一句:“很有意思。”多酷啊。

这其实是老掉牙的问题。幽默是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之一,然而我们却要用动物性的粗鲁行为来对幽默做出回应,哲学家们研究不出原因,为此非常懊恼。毫无疑问,笑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它为人所共有,甚至同我们的近亲猿猴也是共通的。荷兰灵长类行为学家杰夫·范·胡夫(Jan van Hooff)发现,当猿猴心情愉快,便会声音嘶哑地发出“呼呼”的闷笑。他进一步发现猴子通常用“笑”来表达惊奇和意外的情绪,比如,族群中的小家伙有时会追打领头的雄性,原本威严的首领就“吓”得满地乱跑,边跑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同“惊奇”之间的联系在人身上也有所体现,小孩子在躲猫猫游戏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还有人们讲笑话,总喜欢把惊喜的转折憋到最后,正如相声最后还要“抖个包袱”。

人类的笑是一种夸张的表演,要咧着大嘴露出牙齿,还要使劲呼气(因此才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相视一笑便传递了倾心和幸福的感觉;一起笑好比宣称大家同甘共苦、休戚与共。不过,由于人类间建立相互联系有时是为了一致对外,所以笑里可能还包含敌意的成分,最极端的情况是开种族玩笑。所以有一种理论认为,笑源自蔑视和嘲讽。这种说法最不令人信服,人出生伊始,把第一声轻笑给予母亲,你肯定难以想象他的小脑子里会有丝毫敌意。猿猴也如是,当妈妈用硕大的手指捅婴儿的小肚腩,它们便第一次露出“笑容”(当然是不同于人的笑容)。

随之而来的问题

笑的“传染”让人叹为观止。如果身边的人都在笑,你很难正襟危坐、保持肃穆。甚至有一种难以控制的流行病,症状就是狂笑不止,这种病甚至可以致死。笑具有治疗疾病的作用,因此“大笑教堂”和“大笑疗法”应运而生。1996年,市面上还出现了一款瘙痒娃娃,如果你连续捏她三下,她就笑得前仰后合,跟要背过气去似的。这些现象说明,人太喜欢笑了,以至于难以抑制地要加入身边大笑的行列。所以,电视上的喜剧节目会特意把观众笑的声音录进去,剧场则雇人安插在观众席间,遇到所有笑话都笑,好带动其他观众的情绪。

笑的传染性还可以跨越物种界限。在耶斯基灵长类动物中心,我时常能从办公室里听到窗户下边黑猩猩嬉笑打闹的声音,每当这时候,我都忍不住笑出来。那声音简直太让人高兴了。互相瘙痒摔跤是猿猴的嬉笑之源,这恐怕也是人类笑最初的起源。别人瘙痒就抑制不住地想笑,自己瘙痒则不管用,以此可以推断瘙痒是具有社会意义的行为。就像人的笑会传染一样,每当黑猩猩幼崽的脸上漾起笑容,它的小伙伴们也会露出笑脸。

灵长动物对他人感受是很敏感的,笑的感染力只是其中一例。人类绝不是蹲在各自孤岛上鲁滨逊,我们之间不管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存在不可分割的联系。在强调个人自由的西方世界,这种说法或许令人难以置信,但我们智人的情绪非常容易跟着同伴左右摇摆,这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于是,在此基础上,怜悯之情和感同身受的体验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它们不是离奇的臆想,也不需要你在脑子里先假装自己遇到当事人的情况。远远比这些简单,你的身体会自动和他人步调一致,他笑你笑、他哭你哭,他打哈欠,你也跟着打哈欠。经过生活中那么多次面对面的感情交流体验,大多数人的“跟风反应”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甚至只要开始聊“打哈欠”三个字,你就忍不住了(你看你现在没忍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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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出处:www.socialphy.com

打哈欠和笑一样,也跨物种传染。几乎所有动物都会打哈欠,什么是哈欠,学术点儿的定义就是“突然开始的一个深呼吸循环,一般持续5-10秒钟”。我参加过一个非自主性伸体呵欠的讲座(“伸体呵欠”就是伸懒腰打哈欠的文绉绉的说法),主讲人的幻灯片上都是打哈欠的马、狮子和猴儿,不一会儿,整个讲堂里哈欠连天。打哈欠特别容易引起连锁反应,因此它是研究情绪传递的一个好的切入口,而情绪传递,正是感同身受的关键部分。不光人,黑猩猩看到别人打哈欠也会跟着打,格外有趣。

京都大学是最先研究“黑猩猩哈欠传染问题”的,研究人员给实验室的黑猩猩看野生黑猩猩打哈欠录像。只消片刻工夫,实验室黑猩猩就哈欠打得昏天黑地。我们也做了相似的实验,不过更深入一步。我们的黑猩猩看的不是真动物打哈欠,而是三维动画,图像中就是个和黑猩猩头长得差不多的脑袋。黑猩猩用货真价实的哈欠回应哈欠动画,它们的嘴张得大大的,挤着眼睛,头都仰到后边去了,和一般的哈欠没有两样。制作三维动画的技术员迪文(Devyn)·卡特说他自己都从来没有在工作期间打过这么多哈欠。作为对照,黑猩猩们也观看了另一组动画,画面中是一样的头,不过不是打哈欠,而是把嘴一张一合地反复几次,黑猩猩看了就没有打哈欠反应。

哈欠传染反映出动物间无意识的同步效应有多强大,这种效应深深植根于动物和我们自己体内。同步效应可以是小幅度动作,比如打哈欠,但也包括更大规模的反应。这对动物生存的益处不难想象。如果你是一只鸟,本来和你的一大帮同伙一起悠然散步,突然一只同伴起飞了,你还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得赶紧一起飞,要是慢慢琢磨,恐怕你弄明白之前已经变成别人的午餐了。

同样道理,如果你所在群体的步调整个儿慢下来,昏昏入睡,你也会一起进入休息状态。情绪的传递可以帮助动物协调彼此行动,这对于需要整体迁徙的动物来说至关重要(比如大多数灵长类动物就属于这种)。如果大伙儿都在吃东西,你最好也赶紧填饱肚子,不然大部队上路,后悔也晚了。在集群行动中,不和大家保持行动一致的个体早晚得掉队,就像我们跟着旅游团出去玩,停车的时候别人去洗手间你不去,回头就要吃苦头。

羊群行为有时能引发奇事。有个动物园,里边的狒狒们有一次集体待在大石头顶端,目不斜视地盯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整整一个星期不吃东西,忘了交配,也不互相理毛。没人猜得出这帮家伙到底在看什么。当地把狒狒群蹲在石头上的照片登在报纸上,说它们恐怕是被外星人吓到了。这解释倒挺吸引眼球,既有灵长类动物行为学,又有时髦的外星人故事。最后狒狒之谜不了了之,人们到头来也没搞明白真正原因,唯一知道的是这帮狒狒可真够齐心的。

了解了动物的同步效应,人可以利用它反过来为动物造福。有一次荷兰发大水,一群马被困在一片孤立的草场上,已经先后淹死了20多只,人们千方百计想把剩下的救出来。最夸张的点子包括派军队过去修一座浮桥,幸好付诸实施前当地骑马俱乐部出动了。他们派去四个英姿飒爽的女骑手,骑在各自马上,混在被困的马匹中间,然后找准一片浅滩开辟出一条生路。途中偶尔还需要马儿游几下。依靠对动物习性的了解,女英雄终于率领一百多匹马成功抵达陆地,集体安然脱险。

一致的行动不仅是个体间联系的反映,而且能反过来加强个体间的联系。例如,每天并肩拉车的马会变得非常亲近。开始它们脾气不对付,你撞我一下,我拉你一下,步调不协调;不出几年就心有灵犀,能够以惊险的速度拉车飞奔,在越野马拉松中毫无畏惧地跨越水上障碍物,互相照应、互为补充,想把它们分开都不可能,好似合而为一。雪橇犬也是,最有名的故事要数爱斯基摩长毛犬伊泽贝尔,她在生命中途不幸失明,可就凭着嗅觉、听觉,还有自己对身边同伴的感觉,竟能像从前一样奔跑,行使自己的拉撬使命。有时甚至能和另一只伙伴一起当领头犬。

在荷兰街头,你能经常见到骑车带人的情景。为了不掉下去,后边的人得把前边的抓紧了——所以男孩总喜欢邀请女孩坐在后座。要拐弯的时候,不仅车把转向,整个车子也会倾斜,后座上的人得学着和骑车的人一起移动重心。如果乘客直挺挺地不动窝,那俩人都会别扭。骑摩托车速度更快,转向时倾斜更厉害,如果前后座不配合,后果惨不忍睹。乘客是真正的搭档,得协调驾车者的每个动作。

有时个头小的幼年黑猩猩从一棵树跳不到另一棵树,落在后边呜呜直哭,妈妈会返回去救它。她先揪着树枝荡到小猩猩被困的树枝上,然后四肢分别攀住两棵树,拿身体当桥。这种行为不光涉及动作配合,还关系到问题的解决。雌性不仅情绪非常投入(听到小黑猩猩哭她也会跟着抽泣),还开动脑筋解决别的个体的困难。妈妈们随时关照孩子的需要,因此“搭桥行为”在猩猩行进过程中屡见不鲜。

在一些更复杂的情况下,一个个体还会插手关照另外两只的配合。著名动物行为学家珍妮·古道尔曾记述了发生在三只野生黑猩猩间的一幕,其中妈妈名叫菲菲(Fifi),两个儿子叫弗洛伊德(Freud)和弗罗多(Frodo)。弗洛伊德的脚受了重伤,几乎走不动路了。妈妈菲菲得常常停下来等它;不过也有粗心大意之时,有时候弗洛伊德还没准备好拖着伤腿继续上路,妈妈就又开拔了。这时弟弟弗罗多就表现得特别敏感:

这种情况发生后,弗罗多三次都停下脚步,看看弗洛伊德再看看妈妈,然后再看哥哥,发出呜咽。它就这样一直哭,直到妈妈再次停下。这时弗罗多就跑到哥哥身边,一边为它理毛,一边盯着它受伤的脚,直到哥哥可以动了,三只黑猩猩再一同上路。

我不禁想起自己的情况。我妈妈有六个儿子,和她相比都人高马大,她连我们的肩膀也不及。但身高并不说明问题,她终究还是我们的头儿。后来她到了耄耋之年,愈加衰老虚弱,可我们还没习惯这个事实。每次大家下车,也会简单地帮她下来,但随后就顾自大步流星地向餐馆或其他目的地走去,边说边聊。每次都是妻子们把我们喝住,提醒我们要等妈妈。妈妈不再能跟得上我们的步子,需要搀扶依靠了。我们必须适应这种状态。

上述有些例子已经超出了相互配合的问题,还需要动作发出者对他人的想法做出猜测,见机行事。古道尔和我描述的例子更进一步,一个个体还得提醒另一个个体注意第三方的状况。但所有例子的共同线索便是“配合”。这是所有群居动物的共同任务。同步是配合的关键,是保证自己同他人协调的最古老的方式。反过来,要想做到同步,身体就需要对他人进行模仿,把他人的行动变成自己的行动,这便是笑和哈欠传染的奥妙。通过哈欠传染现象,我们能体会出人和人之间的联系。令人惊奇的是,患有自闭症的孩子对他人哈欠有免疫力,这正验证了他们社会联系的欠缺,也是疾病的症结所在。

身体动作的模拟在出生不久后就出现了。如果大人对着婴儿吐舌头,婴儿会照做,连猴子和猿猴也会照做。在一段科研记录视频中,一丁点大的小恒河猴瞪着意大利研究人员皮尔·弗朗西斯科·法拉利的脸,他的嘴一张一合反复数次。盯着看的时间越长,小猴儿自己也就越容易学起这个动作,不过它做起来就像其他恒河猴吧唧嘴一样。在恒河猴的世界,吧唧嘴就是表示友好,类似于人类的笑。

我总觉得“新生儿模仿”现象是最神奇的。一个小宝宝,不管人类还是其他动物,究竟是如何模仿成年人的呢?科学家恐怕要用神经共鸣(Neural resonance)和镜像神经元(Mirror neuron)来分析了,但这些其实都没能解释大脑(尤其是那些纯真无知的新生儿的大脑)是如何把其他人身体各部分的动作准确拷贝到自己身体上的。这便是著名的“对应问题(correspondence problem)”:宝宝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舌头,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上的这块肉,和从成年人两片嘴唇之间顺出来的那条粉乎乎、软趴趴的肌肉器官是对等的呢?事实上,“知道”这个词本身就容易误导,因为这明显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跨物种的动作模仿就更神奇了。在一项研究中,未经任何训练的海豚会模仿水池边的人的动作。一个人在那里摇晃手臂,海豚就不由自主地摇晃胸鳍。那人再抬腿,海豚就把尾巴翘出水面。想象一下这里的身体对应,多么神奇。我自己也见过一个例子,我的好朋友把腿摔折了,几天之后他的狗也开始拖着腿走路,一狗一主都拖着右腿。小狗就这么拖着走了好几个星期,结果我朋友去掉石膏的那天,小狗的腿当即就恢复正常了。

正如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所说:“和瘸子一起过,你就学会拐着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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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共情时代]之身体的对话”

  1. bobcy说道:

    社会化生物的共情机制所引起的情绪上的感染是一个正和游戏,它可以放大群体和个体的情感,并可以暂时影响每个个体的理性思维和行为模式。如果运用的好,可以形成友爱互助,为共同的目标一起前进的氛围,但如果错误的引导,则会形成乌合之众,群氓,反智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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