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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把提出同步卫星概念一事看得很淡,但这不妨碍他就此话题幽上一默,他的T恤上写着:“我发明了同步卫星,但我所得到的只是这件恶心的T恤”。 

文/赵洋 

引言:克拉克作品中最富冲击力的就是他对文明命运的预言,还有神一般全知全能的智能物种。钟表般精确的科幻道具和庞大的时空尺度给人带来苍凉的使命感与宿命感。

 太空船的挑战

伴随着悠扬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空间站的巨轮优雅地缓缓自转,仿佛舞池中贵妇旋转的裙摆。这是电影《2001:太空奥德赛》中的经典场景之一。片中另一个经典蒙太奇是300万年前猿人抛出的骨头一下切换为公元2001年的一艘哑铃状飞船。1968年,阿瑟·克拉克与斯坦利·库布里克共同创作的这部电影因大量运用象征、隐喻手法而使科幻片从“谁都看不起”一下子跃入“谁都看不懂”的境界。

2008318,英国科幻小说家阿瑟·克拉克在斯里兰卡去世,享年90岁。路透社是第一个向全球报道此事的通讯社——若是没有通信卫星的帮助,它很难拔得头筹。地球同步轨道通讯卫星正是克拉克在1945年一篇论文中设想出来的。刊登在英国《无线电世界》中的这篇名为《地球外的转播》的技术预测文章中,克拉克详细论述了卫星通信的可行性。这篇论文用一系列的图表和方程式,论证了“空间站”驻泊于距赤道36000千米的轨道上,就可以与地球保持同步运转;多个“空间站”作为中继,就可以提供覆盖全球的通信网。

虽然一个常见的误会是克拉克“首创”了地球同步通讯卫星的概念,但的确是他首先把这个想法系统化的。面对后人“同步卫星之父”的褒奖,他极其谦虚地对待此事。他总是主张:“无人可以预言未来”。

而他总用无比精细的技术细节预言着未来科技的发展。在《太阳帆船》(1972)一文中,他描写了利用太阳风作为飞船动力的故事。2005年美俄已经联手进行了“太阳帆”试验并取得成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真能如克拉克设想的那样,会有一场从地球到月球的太阳帆船比赛,甚至能成为奥运会的项目之一。

《天堂的喷泉》(1979)是另一部缜密地描述人类伟大工程的作品:不远的将来,人类集全球力量在位于赤道的岛国建造了一条通天电梯,人和货物可以搭乘电梯用几天的时间上升到36000千米高的同步轨道,这个一劳永逸的工程使昂贵的火箭发射成为了历史,任何人都有机会到太空一游。这部小说使他再次赢得了科幻最高奖“雨果奖”和“星云奖”。但来自工程界的肯定恐怕才是对克拉克技术预测式小说的最大褒奖。2000年,NASA发布了太空电梯概念图——这种用高强度碳纳米管制成的电梯可从地面直接通往位于赤道上空的同步轨道太空站,有望成为21世纪后期地面到太空的主要交通工具。

虽然太阳帆和太空电梯概念的最早提出者均是俄国的航天之父齐奥尔科夫斯基,但克拉克的独特贡献在于他搭建了科技界与读者之间的桥梁,并为这些科幻创意进入工程界视野而不遗余力地鼓吹。自从19697月克拉克应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之邀作为嘉宾为亿万电视观众解说“阿波罗”11号飞船登月以来,他成了重大太空事件的发言人。美苏宇航员、杰出的科学家(如卡尔•萨根)和制片人都认为克拉克极大地影响了公众对于太空探索态度。

正如现代潜水艇的发明者西蒙·莱克所说:“凡尔纳是我生活的总导演”,有不少航天专家也对克拉克的作品心存感激。航天科学家托伦斯·约翰逊为NASA服务了35年,致力于完成木星和土星无人探测任务。他回忆起一次航天会议的情景:“火箭工程师们围着桌子坐成一圈,都说自己读过克拉克的小说,”约翰逊感慨道:“因此我们成为了火箭工程师。”

 

神的90亿个名字

除了精准的技术描摹,克拉克作品的另一显著特点是神秘。他喜欢把主人公置于他们克服不了的困境之中,然后又意外地得到超越人类理解力的神秘力量的帮助。

在《2001:太空奥德赛》中,来自地外的神秘“黑色立方体”不但启发300万年前的猿人使用工具,还帮助刚刚进入太空的21世纪人类加入宇宙生命的大家庭。在《与拉玛相会》中,克拉克描写了一艘外星探测器光临太阳系,人类试图对其进行探索,却发现其中并无任何生命存在。面对人类对它或友好或敌意的行为,“拉玛”丝毫不为所动,在从太阳补充了能量后,悄然离去,留给人类无限的迷思。

作为无神论者,克拉克曾留下遗嘱,葬礼“绝对不要任何宗教仪式”。但是他自己却不断在作品中在创造神明般的宇宙智慧生物。这些高等生物如长辈般教育人类,引导人类走出蒙昧状态。

有评论家试图中克拉克的身世中寻找这种创作的潜在动机。克拉克13岁时,父亲去世了。也正在那一年,他第一次接触到了来自美国的科幻杂志,其中混杂着男孩子奇异冒险和最新的科学进展。从此他被这种文学形式吸引,并成为个中里手。这令人想到克拉克的同乡艾萨克·牛顿,他生下来就没见过生父,在接受科学教育后终生致力于探寻宇宙的“第一推动力”。心理学家把这称为丧父的代偿心理。克拉克是否也在试图从创作中寻找父亲般权威而充满力量的象征呢?我们不得而知。在这个问题上,克拉克身处时代背景也许更具说服力。

文学创作很难脱离时代而存在,描绘未来的作品也得根植在当下语境中。克拉克科幻创作的高峰期(二十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正值冷战的高峰。苏美贮存的核武器可以毁灭人类数次。对人类命运充满关切的科幻作家不满足于设想几万年后人类对银河系的“征服”,他希望找到不同政体间的和解之道。终于,自幼便乐于观测星空的克拉克自认探索太阳系将是战争的替代物。在《2001:太空奥德赛》中,克拉克把太空探索描绘为“经过了一万年,人类终于找到了同战争一样激动人心的事业。”20世纪60年代星系有机分子的发现使科学界认为生命出现的条件并非地球所独有。克拉克也坚信地球人迟早要与更具智慧的宇宙文明相遇。那个慈父般的高等文明将帮助人类提升科技水平、特别是道德水平。

他设想外星高等文明用人类未知的力量解除了美苏核武装,同时也解除了冷战的物质基础。进而,在《2010:奥德赛之二》(1982)中,“黑色立方体”引爆了木星,天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太阳,阳光普照在克里姆林宫和华盛顿纪念碑上,促使地球上的渺小人类开始超越小小星球上的内部纷争,转而关注更为重要的事情。

 

童年的终结

尽管克拉克的作品如此地贴近现实,他也清醒地意识到科幻小说的价值在于启迪心智而非预测未来。如果故事的背景紧扣现实世界,只能加速它的过时。但作为一个受过科学训练的作家,他情不自禁地要写出他所谓的“可能的历史”,他对技术的乐观看起来是无边无际的。这种乐观体现在人类对技术的和平运用上——这从他1945年预言原子能火箭将在20年内实现,1999年时深信“冷核聚变”会在新千年之初成为“清洁、安全的能源”可以看出。他之所以敢下如此大胆之结论,恐怕与他的“克拉克三定律”有关,第一条定律就是:“一个年长的杰出科学家,如果他说某件事是可能的,那他可能是正确的;如果他说某件事是不可能的,那他也许是非常错误的。”

在这个日益多元化的世界里,克拉克是最后一个具有全球影响的持技术乐观主义的科幻作家,他相信技术带来的困境只有更高超的技术可以解决。他是和平主义者,更是人类主义者。他的小说中体现出的普世情怀为拥有共同祖先的人类所共有——他的100本书被译为40多种语言,行销五千万册就是最好的证明。在他之前,只有儒勒·凡尔纳曾达到过这一高度;在他的同侪中,自视甚高的阿西莫夫理智地甘居“世界上最优秀的科普作家”,而尊克拉克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科幻小说家”。

1953年,克拉克出版了科幻小说《童年的终结》。这也是一部“近未来”科幻小说,描写了千禧年之际外星智慧生物来到地球并引导地球文明进步。在外星智慧与人类智慧的共同努力下,人类文明获得了突飞猛进的飞跃,人类终于摆脱了童年期的种种烦恼。但事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美好。在他的有生之年曾目睹了核武器、DDT、全球变暖给人类带来的麻烦,在他身后,人类还将面临越来越多的技术困境。在克拉克心中,更为可行的解决之道是渐进的积累而非外来的帮助:“现代科学给我们上的重要一课就是千禧年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瞬间而已。那些终极问题不大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得到解决。”而且,年轻有什么不好?克拉克认为,相对于那些具有高度智慧的苍老的宇宙文明,地球文明的最大优势就是时间:“他们会沐浴在万物的夕照中嫉妒着我们人类,因为我们知道宇宙年轻时的样子。”

在克拉克之后,人类乐观的童年结束了,在没有更具智慧的物种“拯救”我们之前,渐渐长大的人类只能自我救赎。

 

 

(本文标题均为克拉克科幻作品名)

 

发表于2008年4月4日《瞭望东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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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sponses to “克拉克:最终的奥德赛”

  1. wilddonkey说道:

    他回忆起一次航天会议的情景:“火箭工程师们围着桌子坐成一圈,都说自己读过克拉克的小说,”约翰逊感慨道:“因此我们成为了火箭工程师。”
    感动~

    自视甚高的阿西莫夫理智地甘居“世界上最优秀的科普作家”,而尊克拉克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科幻小说家”。

    想起了这俩人在汽车里“分赃”的情景

  2. zhaorui说道:

    著名的“克拉克三定律”是那三条?

  3. 大地小太郎说道:

    第一,如果一个年高德劭的科学家说,某件事情是可能的,那他可能是正确的;但如果他说,某件事情是不可能的,那他也许是非常错误的。

    第二,要发现某件事情是否可能的界限,唯一的途径是跨越这个界限,从不可能到可能中去。

    第三,任何非常先进的技术,初看都与魔法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