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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由朱机翻译的《冒烟的耳朵和尖叫的牙齿》一书。

译者:朱机

关于本书 by odette

初读这本书,很多人也许会给其中描述的科学家打上“怪人”的标签。是啊,瞧瞧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升上万米高空,潜下最深海沟;给自己注射恶性病患者的血液,往心脏送导管,在后背做伤口;吞下血吸虫、霍乱弧菌、盐酸以及各种各样简直没法说的东西……

这群“自体实验者”秉承演化生物学家J.B.S.霍尔丹的训诫:“如果你不会在自己身上做这个实验,就不要拿别人来做。” 于是他们舍身实验,一次次将自己的肉身推入未知的险境,却欣然而往,冷静记录,甚至为结果而雀跃。

全书分为十八章,每章一个主题,涉及的主要人物有四五十位。在整体篇幅并不很长的情况下,这样的故事密度可能听起来有些“拥挤”,但作者特雷弗·诺顿深谙谋篇布局之道,将内容排布得秾纤合度,丝毫不显局促。

诺顿退休前是位海洋生物学教授,用学生的话来说,他讲课有趣到不行,“dangerously interesting”。目前专事写作的诺顿在书里也延续了这种风格,他总会在自己的科普书中融进历史、文学和传记写作的元素,语言优美的同时不忘抓住机会展示英国人特有的促狭与刻薄。

比如,提到麻醉术出现之前的外科手术,诺顿写道:“手术可谓有计划的暴力行为,病人嗷嗷惨叫的恶习分散着医生的注意力,痛得打滚的惨状让刀工精准变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经验丰富的医生用放血法让病人昏迷,或者把他们掐到失去知觉,再或者放个木碗在病人头上然后抡上一棍把他们敲晕。”

幸运的是,译者朱机的语言与原文颇为契合,书中微妙的幽默感都得到了妥帖安置。

纵然内容耸动,语言时有戏谑,但随着阅读的进行,你多半会忘掉“怪人”、“疯狂”这样的字眼,转而被这些自体实验者的深挚用心所感动,也为偶现的牺牲者叹惋。他们中的大多数并非声名显赫,然而我们的确有理由了解并记住他们。

另外,译者和编辑将书中主要人物的信息集中整理,做成了原版书没有的“附录”,也算中文读者的福利了。

当然,“我们不提倡读者尝试本书中描写的任何一个实验”。

这皱巴巴的玩意儿就像切成片的马掌,先要浸泡一整天,再要熬煮一整夜,最后看起来就像大个儿的黑蛞蝓。

——弗兰克•巴克兰向晚宴客人介绍海参

【A sea cucumber from the Mediterranean Sea

被我们吞进肚子的东西中,最复杂的不是药物,而是有机混合物,我们亲热地唤它们作“食物”。过去我们可远不像时下这么挑三拣四,管它是飞的蹦的爬的都可以当作吃的。直到19世纪,英国菜谱里还有海豹和松鼠,有钱人还大啖天鹅,把海豚烤了做海豚酱。鹤、百灵鸟、画眉统统下锅。英国的鸟大多数都没什么肉,所以也难怪他们做一个馅饼得用上二十四只黑画眉 。

仅仅是一张题图……

到了维多利亚时代,一切都变了。爱丁堡大学一位著名的动物学家训诫说,文明人理当控制食欲,只吃为人性“特殊用途”而生的农作物和畜牧品。有教养的人在饮食上会有节制,只有野蛮人才胡吃海喝。这类证据数不胜数:异教徒霍屯督人 在接受传教士的洗礼后一看见过去大爱的斑马肉就觉得恶心。法国佬无比热爱蛙腿、蜗牛和马肉。至于东方人,不管他们文明有多古老,英国人总是带着怀疑的眼光看他们,“在英国人看来大倒胃口的动物……在中国人心目中则是佳肴”。还有谁会吃什么蛆、蚯蚓、老鼠以及在英国人看来最不像话的狗和猫?

可是,有一种欲望叫猎奇。满世界转的探险家收集着各种可堪利用的动植物,并把它们带回家乡或带去殖民地。一株非洲咖啡树的种子被葡萄牙人带去了巴西;亚洲的香蕉在西印度群岛生根发芽;著名的赏金猎手布莱船长将面包果树从塔希提带到了牙买加。有些粮食作物也开始在欧洲生长了:亚洲来的小麦,中东来的大麦,美洲来的玉蜀黍、马铃薯和西红柿,还有来自加拿大但被英国人叫做法国菜豆的四季豆。很多大植物园一开始是“驯化园”,用来培育引进的植物,也许还要“说服”一些亚热带物种应付欧洲的气候。

许多家畜也是引进的:奶牛、鸡、火鸡很早就已归化。四处周游的自然学家,譬如在奋进号上陪伴库克船长的约瑟夫•班克斯(Joseph Banks),可没少尝过他发现的异国动物。他是头一个知道袋鼠滋味的白人,还夸口说“我吃过的动物比谁都多”。不过,那是在弗兰克•巴克兰(Frank Buckland)出道之前。

弗兰克是威廉•巴克兰(William Buckland)的儿子,老巴克兰是牛津大学首位地质学教授,担任威斯敏斯特教长。孩提时代起,弗兰克就迷上了动物,他养的野生动物有豚鼠、鸽子、刺猬、睡鼠、蛙、龟、土拨鼠、蛇(包括有毒的蝰蛇)、猴、变色龙以及一头豺和其他五花八门的动物。它们好像都会表演脱身术。做礼拜时,他的鹰在教堂里盘旋,他的猫蹲在风琴管里把美妙的颂歌变成可怕的嗡嗡声。他的小熊会突袭当地的糖果店,“闹得整个村庄鸡犬不宁”,然后冲进教堂把上日课的人吓得瞠目结舌。南丁格尔(Florence Nightingale)建议给这头不守规矩的熊催眠。弗兰克一辈子没少听到这类给动物们关禁闭的强烈要求。他最后弄了间“工作室”,里面关满了无法无天的家畜,谁要是穿着荷叶边裙子或燕尾服之类的走近关着醉醺醺的猴子的笼子,那可就倒了霉了。他的巨型土耳其猎狼犬逃出去后发现了邻居家的一位女士和她的小狗。猎狼犬跃过洞开的窗户,瞬间那小巴儿狗就一命呜呼了。

拜他老爸所赐,弗兰克对奇奇怪怪动物的热爱扩展到了品尝它们滋味的地步。巴克兰校长吹嘘说,他在挖掘路易十四尸骨的时候切了一片防腐处理过的心脏用来泡茶。马舌、鸵鸟、蛙、蜗牛和鼠都上过巴克兰家的餐桌。有位客人后来抱怨说,早餐吃鳄鱼实在是吃不来。

弗兰克正在给一头可怜的海豚喂药

所以,后来弗兰克的厨子得令要拿刺猬小狗什么的做菜也不奇怪。约翰•拉斯金 曾说他很遗憾没在巴克兰家吃到烤小鼠,果蝠或野兔之类的肉倒是时不时就会不小心吃到。有一次,一只长统靴在地板上跑过来跑过去,好像降灵会上的道具,原来是一只狐獴错把靴子当成自己的洞穴正奋力挖个不停。还有一次,一位尊贵的牧师被椅子底下的非洲野猪飞快地从桌子边推开。

弗兰克是英国动物环境适应协会(Acclimatisation Society)的秘书,也是该协会的创始人之一。这个协会旨在鼓励使用进口动物,为的是不让英国民众被剥夺享用炖鸸鹋煎袋熊的乐趣。弗兰克声称“本人的意思是不错过任何增加人民食物供应的机会”。

试吃新食物原料属于会员的任务。1862年,协会的第一次正式晚宴上有数不清的菜品,但也不是每一样都能获得众人的交口称赞。打头的是三道中国高汤。

一是燕窝汤,用的是燕子吐出来砌鸟巢的海草黏液,得到评价如下:“黏稠如糨糊,风味独特。”

一是海参汤:“口感介于小牛头与胶锅内容物之间。”

一是鹿筋汤:“熬煮了很久很久之后味道很好,如饮胶水。”弗兰克决定:“下次要是款待中国佬,我就从木工师傅那买六便士胶水请他喝。”

阿尔及利亚小麦做的疙瘩汤得到的评语是:“不大像平时吃的,更适合病人吃。让人想起《杰克与魔豆》里巨人妖怪吃的那种麦片粥。”

有些主菜也不见得好。袋鼠火腿“肉柴且太咸”,袋鼠蒸锅还“炸了”。

又过了四年,他们举行了一场旨在推广马肉的盛宴,有160人参加。从汤到甜品的每一道菜,原料都是马。评价很不客气:“非常可怕”,“就像马出了汗的味道”。弗兰克隔天恶心了一整天,他总结说:“窃以为,食马肉的习惯在本国没有丝毫成功机会。”

稀奇古怪的食物流行起来。有位剑桥的本科生加入了一个“饕餮俱乐部”,每周的例行聚会就是吃些冷门食物,他的名字叫达尔文(Charles Darwin)。据他说,鳕鱼舌不错,但鳕鱼肝“不好吃”,褐鸮则“难以形容”。除了达尔文之外,那些老饕后来几乎都在教会里升上了高职。

弗兰克•巴克兰听说动物园死了头豹子之后就去讨样品,动物园的人把豹子从坟里挖出来,送了一部分给弗兰克检验。弗兰克用味蕾做了检验,不过肉“不是很好”。动物园园长以为弗兰克想要解剖,还问他能否确定豹子的死因以防悲剧再次发生,没料到他想做的是烹饪。弗兰克可不会放过令他垂涎的机会。

验尸任务对于有外科医生执照的弗兰克来说不是问题,他在圣乔治医院当过外科住院医生,就是约翰•亨特在84年前担任过的那个职位。令人惊讶的是,情况和当年没有什么两样。外科医生的手术外衣上照旧糊着斑斑血块——之前的病人留下的纪念,病房里充斥着坏疽的气味。护士基本上是没有受过训练的文盲。有次弗兰克让一个护士念念瓶子上的标签,她大着胆子念道:“每天四次,每次两匙。”实际上,标签上写的是“仅可外用,不可内吞”。弗兰克的病例大多是自杀未遂和“脚手架事故”,也就是绞刑架因为窒息的犯人打转而坍塌。平常,“令人愉快地解剖了一天”后,他吃点小鸡脑子当点心,一边读着“有关肠子炎症的有趣的博士论文”。正因为他是那么热衷于解剖,甚至有传闻说“老姑娘们看到他经过,就会把自己的猫叫回来”。

从动物园拿来的尸体五花八门。有个年轻人去拜访弗兰克时见他正给动物验尸,桌上放着好大一具尸体,而弗兰克时不时地停下来,拿起死尸旁边的一碗炖菜呼噜呼噜吃两口,还招呼道:“来点儿不?”

他那儿的工作人员已经习惯收到各种不同寻常的包裹,但有时还是会被吓到,比如三只獾跳了出来,或者珠宝店礼盒里装的是蝎子。动物遗骸无一例外以进烤箱为最终命运。事实上,有几次弗兰克是把它们烧好后再检查的。“根本轮不到我插手,”他声辩,“要是它们看上去能吃,就烧了;要是它们发出恶臭,就埋了。我还要做甚?”好处是他吃到了野牛、长颈鹿、蝰蛇、犀牛馅饼、煮象鼻以及烤全鸵鸟。

巴克兰要是知道他的饮食文化继续在伯明翰与赫尔辛基的 “巴克兰餐饮俱乐部”发扬光大,一定深感欣慰;羚羊和狓(okapi)如今如他所愿在英国乡村公园中信步也将令他高兴,不过,要是知道它们不再是养来吃的,他会失望吧。然而,相比他对于进口动物的满腔热情,他最重要的迁移工作却是一项出口任务。他被指派为三文鱼养殖场的政府稽查员,十分出色地完成了工作。

尽管他没受过自然科学训练,对数学也几乎一无所知,可他和蔼可亲,说话又直率,因此无论是渔夫还是船舶检察官,甚至是非法捕鱼者都和他关系很好,乐意向他提供信息。他向政府报告了过度捕鱼、水污染、鱼类疾病的问题。另一个问题是水力需求。水力磨坊处建有水坝,塞汶河有七十三条堰,条条都是拦截三文鱼回溯产卵的屏障。他监督引进了鱼“梯”,好让鱼儿们能绕过水坝。

弗兰克还注意到当时缺乏养殖技术以及有关淡水鱼和海水鱼的生物学知识,并且强调需要对已开发利用的鱼类多加研究。他富有先见之明地率先提出,这一工作应当由政府而非单个研究人员承担。更好地了解水质、改善水质可以大大提高捕捞获利,但弗兰克意识到人工养殖鱼类也能够增加供应。他轻轻地揉挤雌鱼的侧身,将鱼卵挤出体外,使之与雄鱼的精液混合。利用这种方法,他在厨房水槽里孵出了30000条三文鱼和鳟鱼。他提供了1000颗鳟鱼卵出口到地球对面,如今这些褐鳟鱼在塔斯马尼亚岛和新西兰的水域中游来游去。

也许你会意外,他吃实验用鱼和吃别的东西一样津津有味。品尝研究对象的人倒不少见。我认识一个研究浮游生物的海洋生物学家,他晚上会请我吃浮游生物三明治。摩尔根(Thomas Hunt Morgan)因为证实了基因遗传规律以及对基因在染色体上的位置做出定位而获得诺贝尔奖,他的实验要杂交果蝇。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些小东西,他吃过果蝇蛆,说味道像麦片粥。在科学的名义下,还有人吃过更奇怪的东西。意大利生理学家拉扎罗•斯帕拉捷(Lazzaro Spallanzani)为了研究消化过程,用亚麻布将食物包好吞下去,过一会儿再吐出来检查。这显然算是高纤维食物。

撇开食物不说,弗兰克•巴克兰不是实验专家,倒是满脑子实用主意。可惜他的每个好主意都跟着一个傻念头。为了让鱼更快地长膘,他建议在鱼塘上方的树杈上吊一条马腿或者一串死老鼠,然后过段时间,等腐肉掉下来,底下的鱼就会一哄而上。有位妇女刚死了小马驹,正伤心得一塌糊涂,弗兰克向她建议,可以用马蹄“做成很好的墨水台”,防腐处理的马耳朵可以做成“不错的火柴盒”。他反对小孩走路时穿鞋,因为皮鞋底会越走越薄,而光脚走路让脚底板越走越厚。他羡慕苏格兰“渔家女”的脚,“跟大象脚似的又厚又硬”。

在他那一代人里,弗兰克•巴克兰写的科普文章最好玩。他写了几十年的自然史故事以及奇妙的历史传奇,什么“来自北海海底的象骨”、“充气狗做成的救生圈”等等。他着迷于巨人故事,或许是因为他只有137厘米高。从他对一种叫做大西洋银鲛(Chimaera monstrosa)的鱼的描述中可以一窥他的风格:“库奇说此鱼的习性乃是夜间活动。他说得一点没错,如此丑陋的鱼白天实在是不敢出来丢人现眼……漆黑的夜里,冷不丁看到它,足以让一般鱼吓得好一通乱颤。”

这种鱼说难看是难看,活像一根又黑又长还长了耳朵的胡萝卜,跟儿歌里唱的那样:

我的大名叫银鲛

从头到尾很毛糙

脑袋大,尾巴小

大脸古怪又可笑

尾巴好似鞭一条

读者要是有点儿饿,弗兰克会奉上蛞蝓汤食谱:“灰黑色的大蛞蝓,要我说,煮成浓稠结实的果冻状,就是最棒的一款靓汤。”他还力荐水豚作为食材,毫不顾忌同胞们也许难以接受这酷似加强版大老鼠的啮齿动物。

弗兰克堪称百科全书无所不知。有次他去一个教堂研究“殉道者的鲜血”的显灵,地上的确有片湿迹。他尝了尝宣布说“蝙蝠尿”。我倒想知道他尝过多少种东西来分清到底是蝙蝠尿还是,比如说,老鼠尿,或者主教大人的尿?

就连他,也发现有些生物不适宜食用。上榜的有炖鼹鼠、丽蝇、蠼螋,这些东西“极苦无比”。海豚的头吃起来像“油灯里烧过的蜡烛芯”,令人大失所望。倘若他身处绝境,被困在只长了蠼螋和灯芯的地方,恐怕会对这些东西有所好评。高尔顿认为(或多或少)存在这个可能。

高尔顿和达尔文是半表兄弟,他拿自己做实验,试着去抑制身体的自主功能。有一次他做得相当成功,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高尔顿学的是医学,因为“间隔年” 出国旅行便中断了学业。他刚回来继续念书,父亲就去世了,留下一大笔财富给他,这下他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旅行了。去西南非洲未开拓的地域进行为期两年的探险,意味着危险与匮乏,可高尔顿相信“奢俭交替正合大多数心智”。他遇到了充满敌意的当地土著,但凭借着纯粹的品格魅力与他们交好。在做他的人类学研究时,高尔顿发明了一种利用六分仪从远处测量胸围和臀围的方法,虽然说多数男人不用借助任何仪器就干得了这事。他的游记为他赢得了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金质奖章,并当选为皇家学会会员,彼时他才三十出头。

1872年,他出版了一本探险家手册《旅行的艺术》(The Art of Travel)。书中有章节名曰“荒野中可以获得的有益健康的食物”以及“可以挽救行将饿死之人的恶心食物”。后者提到了许多非常有用的建议,比如,如果怀疑水可能有毒就先让猫或狗喝点试试。探险家身边有当地搬运工什么的不难想见,哪来的猫?书里还说“腐肉对快要饿死的人来说是没有毒的”。似乎是说,会让肥嘟嘟的健康小伙害重病的食物,对快要饿死的人来说绝对没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各种各样的腐肉和垃圾都能吃,胃不会拒绝的”。腐烂的尸体也很好找:只要跟着你那友好的胡狼向导,或者找一找盘旋的乌鸦、树上的秃鹫。确保秃鹫在你来之前已经饱餐过一番兴许是明智之举。

鸟的皮得剥掉,因为它们的“皮有股恶臭”。不过,“任何动物的皮都能吃,且好吃,给汤增添风味……或者可以烤一烤敲一敲……许多饥饿的人都啃过自己的皮鞋”。

假如成功捕获到一头动物,问题随之而来。今日固然有顿盛宴,明天的晚餐如何是好?有些部分会像落叶那样掉下来的动物就很有用。高尔顿注意到,蜱虫会钻进牛尾根部把牛尾腐蚀得掉下来,于是想起来牛尾汤“人人都说营养丰富”——罪恶的蜱虫大概还可以做盘小菜。他估摸着你大概拖不动一具尸体,所以建议你可以采用埃塞俄比亚人的旧法子,即让动物活着,跟着你,每天吃多少削多少。但他没说该怎么样让可怜的动物在长途跋涉中还保持精神。

高尔顿发现蚱蜢蝗虫“一点儿也不坏”。昆虫作为食物的最大妙处在于它们从不会短缺。英国著名的生物学家杰克•霍尔丹(Jack Haldane)(他的丰功伟绩后文细表)被问及他的研究让他对上帝有了些什么认识时,他回答“那就是,上帝太宠爱甲虫了”。没错,饥饿的探险家遇到的最多的动物就是昆虫,要是小瞧它们可就太蠢了。有些小虫的蛋白质含量高达70%,比肉还高,而且脂肪更少,并且富含维生素与矿物质。虽说富有营养,昆虫的包装可不诱人,可以说是天神市场部的大大失职。不过,它们在发展中国家的销量普遍不错。蝗虫可以生吃,烤着吃,油炸了吃,做成冻吃,碾碎了吃,外脆里嫩十分诱人。但要记得先把腿掰掉,要不然塞牙。要是觉得这种小点心不过瘾,蟑螂一定合您心意。单从热量来看,蚂蚁和白蚁这样的虫子应该也会受到全世界的追捧,不过收集新手别忘了,它们会对你重重咬上一口,并分泌出刺激性的蚁酸。鉴于此,最好是吃烧熟的,不要活吃生吃。泰国有最上品的蚁卵,人称“酸蚂蚁”,叫人心动。一旦被咬,它们会喷射一种乳液,味道介于法国软质乳酪与难以忍受之间。

少数西方人也属食虫类。威斯康星大学甚至出了份《食用昆虫简报》。1992年,纽约昆虫学会百年庆的晚宴上,弗兰克•巴克兰倘若在世一定如鱼得水。菜单上有:

五香蟋蟀与幼虫什锦

蜡虫与牛油果卷

李子汁炸蠕虫馅饼

蟋蟀与面粉虫糖屑曲奇

恶心吧?不用担心,这些虫子当然根本不是真虫子,它们是食物。虽说我还真见过一份蠕虫馅饼的配方,里头要用差不多一公斤的蚯蚓。

说来难以置信,我们每个人每年要吃进大约一公斤的昆虫,主要是因为这些讨厌的小东西在食物加工过程中脱不开身。根据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的标准,每公斤小麦面粉中最多可以有450段虫子,每225克意大利通心粉中225段虫子或四根半鼠毛,每100克巧克力中60段虫子或一根鼠毛,每250毫升橘子汁中一条蛆或5颗蝇卵,爆米花每次取样中一粒大鼠排泄物。大多数比萨、香肠和薯片中都有一种叫半胱氨酸的添加物,它的来源是人的毛发。

对旅行者而言,知道什么生物可食什么生物有毒才是问题。有些动物有剧毒,最好别靠近,否则它们也许反过来吃了你。弗兰克•巴克兰曾差点死于蛇口,但那条蛇其实咬的不是他。他是在解剖被蛇咬死的猎物时中了毒。幸好他没有把那猎物吃下去。真不知道咱们祖先中有多少人是因为试吃那些看起来汁水丰富的蜘蛛或闪闪发光的浆果而丢了性命的。以英国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评价作为总结:“他是勇士,敢于第一个吃螃蟹。”

人人都知道有些菌菇吃了会要命,但你认识哪种菌菇有毒吗?也许从名字中可见一斑:魔牛肝菌(Devil’ Boletus),毁灭天使(Destroying Angel),死亡帽(Death Cap)等等。看起来无害的植物或它们的产物同样有危险。肉豆蔻是种有毒的麻醉物。很少量的巧克力对许多动物来说也是有毒的,不过毒死一个巧克力疯狂爱好者得要11公斤。许多植物含有致命毒素,比如氰化物、马钱子碱以及氢氰酸。西红柿和马铃薯与致死的茄属植物是同一家族,并且它们同样有毒。我们食用的部分是它们身上唯一安全的部分:西红柿的果实与马铃薯的块茎。植物体内的有毒成分帮助它们吓退植食动物,但有些动物会对主要食物来源里的毒性产生免疫,这一点有时会给人类带来大麻烦。

1944年,美军从日本人手里重新占领了关岛,有位海军医生发现当地人的主要死因是一种极具破坏性的脑疾病,会导致瘫痪、痴呆和死亡,外人则没有得这种病的。那么,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当地的岛民把苏铁类植物的干果磨成粉,而这种植物含有强效的神经毒剂。这显然就是罪魁祸首咯?可叫人不解的是,传统的制粉方法会把毒性几乎除净。不过,他们会吃当地一种叫做飞狐的蝙蝠。这些蝙蝠以苏铁为食,体内便积聚了神经毒剂,日积月累,它们体内毒剂的量会400倍于1吨加工后的苏铁。动植物体内积聚大量危险物质而它们自身没有显现出任何不良症状是常有的事。因此,吃下一种看上去健康的动物也可能送了性命。

弗兰克和高尔顿都不曾完全意识到自己所冒的风险。弗兰克知道有些动物兴许会有毒,可是品尝它们是他的试验。雀蟮(garfish)的骨头绿莹莹的,看起来很可怕,被认为有毒。为了确证它其实无毒,弗兰克吃了一打骨头当作晚饭。其他人则会谨慎食用有可能致命的动物。

库克船长在太平洋岛屿间探险时,不顾同船自然学家的反对,享用了河豚,然后大病一场。还好他只吃了一点儿,并且吃的是毒性较小的一种。在日本,毒性最大的河豚价格非常昂贵, 河豚宴十分考究。

河豚不单是食物,还是种药物,吃河豚是典礼与用膳的大事。河豚生鱼片乃是极乐美食。百来片切成透明薄片的淡色鱼肉码放在浅盘之上,或似菊花瓣,或如鹤展翅,叫人不由屏气凝神。如此惊艳,如何能抗拒先下筷为强的冲动?

只有拿到国家证书的厨师方能料理河豚,他们要接受四年时间的培训来确保顾客不会中毒。毒性最大的器官——肝脏、卵巢、肠、皮必须去除干净,其余部分的肉要彻底洗净去除残留的有毒物质。

河豚毒素是一种神经毒剂,会阻断神经传输,是地球上最致命的剧毒之一。其毒性比箭毒强25倍,比氰化物强10000多倍,针头大小的一点量便足以置人于死地。中毒后先是有麻刺感,然后是灼痛感、胃痉挛,接着肌肉麻痹,呼吸越来越困难。河豚毒素没有解药,并且和箭毒一样,中毒者意识仍然清醒,却既不能动弹也无法开口。幸运一点的人会在八个小时内死去。

大厨不遗余力地去除毒素,美食家们有时却会请求大厨保留极少一点毒素,从而保留住他们热爱的美妙的触电感。所以旧诗有云:

昨夜我与他共享河豚

今日我扶他灵柩出门

1975年,被日本官方誉为“当代国宝”的传奇歌舞伎演员死于河豚中毒。禁食河豚肝的禁令因此出台。那时吃河豚致死的人数正冲向每年二十余人的高峰。

可是安全两字远不能满足日本老饕的追求,他们想要一点点毒素带来的刺激与危险,因为没有了毒素的河豚肉就好比没有了剑的武士。故而有老话曰:

食河豚肉者蠢

不食河豚肉者亦蠢

注意:倘若您是位大胆食客,想去日本餐馆点份河豚,可千万别误把fugu说成fugo,后者是日本人说的一种悬挂在气球下方的炸弹,无论如何也吃不得哇。

《冒烟的耳朵和尖叫的牙齿——自体实验者奇闻录》

原名Smoking Ears and Screaming Teeth

科学出版社2011年10月出版

[英]特雷弗·诺顿/著

朱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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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Responses to “[小红猪]《冒烟的耳朵和尖叫的牙齿》 好吃的东西”

  1. extrsun说道:

    昨天看完的。建议对外国人名不敏感的松鼠们绕道而行

  2. 内容挺丰盛,就是整理的不够条理,看到最后竟然忘记了作者最初要表达的主题。

  3. illusiwind说道:

    看得饿了。

  4. lvjingxin说道:

    蚯蚓很好吃 [bofu拜年]

  5. 苦逼高三党说道:

    被题图骗进来,花了一刻钟看了那么长一片文章,结果却是不知所云= =

  6. 松鼠Hz说道:

    饕餮教主

  7. 白冰说道:

    挺好玩的

  8. 岑威wesley说道:

    书有的卖么?

  9. my0411说道:

    写得很有意思,喜欢

  10. my0411说道:

    一旦被咬,它们会喷射一种乳液,味道介于法国软质乳酪与难以忍受之间:)

  11. F784533说道:

    确实很有意思,嘎嘎。

  12. 烟灰儿说道:

    我汗

  13. 厦门摄影说道:

    海参看上去好恐怖。

  14. renard说道:

    题图。。。题图是肿么回事!

  15. chenxiaojunceo说道:

    我是看了题图才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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