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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1-23 16:35 | Tags 标签:, , ,

e785a7e789872-023-198-300x225 (本文发表于近两年前的冰点。又一个两年过去,又恰逢冬天,当地天鹅的生活是否有了好转?我不确信,提供另一个角度,供大家思考)

袁学顺在天鹅湖岸边又挖下了一个半米长的坑,他轻轻地把大天鹅的尸体摆弄好,让它的头朝着北方——它飞来的方向。这个冬天,他已经这样亲手埋掉了5只大天鹅。事实上这还远远不是全部。

袁学顺,50岁上下,家就住在离天鹅湖不到一公里的成山镇,他在镇上开了个电器修理的小店。每年入冬,当大天鹅从从西伯利亚、蒙古和东北三江平原等地飞到荣成过冬时,小店就成了大天鹅救助中心,老袁也格外忙。据他说,今冬以来,因伤、饿辗转送到他这儿,后又陆续被林业局或动物园等其他单位领走的大天鹅已有22只,这些大天鹅最后都陆续死掉了。

“有的大天鹅是饿死的,被人送来时,提起来像棉絮一样轻。有的大天鹅是被撞死的,头上伤口很大,血已经流尽。”还有的,送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最终死在了袁学顺的怀里。

老袁至今记得被他称为“老白”的那只大天鹅,被发现时,正随着一群大天鹅觅食,一条腿已经断了,铁制的猎夹拖拉在上面。“老白”用这条独腿支撑着活了6年,死在一个冬天的早晨。

在荣成天鹅湖沿岸的浅水里,这样的猎夹并不少见。袁学顺说,看似平静的湖里,其实处处充满杀机。钓钩、鱼网,都是足以使大天鹅致命的东西。在天鹅湖的湖心,有人用鱼网圈起一块领地,养起了海参。许多大天鹅因为撞上鱼网,挣扎不脱,最终死掉。

即使大天鹅没有被鱼网勒死,等待它们的仍然是一个险象环生的世界。在湖边,有人曾经捡到一只大天鹅的头,刀口整齐,明显是被剁下来的。另一只被冲上岸的大天鹅,双腿全被折断。还有一只,翅膀拧在了一起。

在袁学顺眼里,这个号称是世界上四大天鹅栖息地之一的天鹅湖,已经成了大天鹅的一个坟场,在这里,他至今已经埋葬了200余只大天鹅。

离天鹅湖最近的成山镇,街上到处都是大天鹅的影子——白玉石雕刻的大天鹅像,以天鹅湖命名的宾馆,“旅游胜地天鹅湖”的巨幅标语,以及依靠大天鹅为卖点的房地产项目,当地也由此赢得了“天鹅之乡”的美誉。年复一年,来此越冬的大天鹅已日趋减少,能安全返回的更少,许多大天鹅再也无法回到北方它们的繁殖地去了。

沿着天鹅湖岸巡查,袁学顺经常想起过去。上世纪70年代,他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常常约上几个伙伴,去湖边看大天鹅。芦苇丛、滩涂、淡水河的入湖口处,大天鹅成群,此起彼伏,连缀成片,夕阳下,覆盖了半边湖水。如今,他沿着天鹅湖、马山湾、朝阳湖的湖岸巡视时,不得不悲哀地承认了现实,当年3个大天鹅主要栖息地,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天鹅湖西面,曾经是一片滩涂,湖边堆积着几米深的淤泥,生长着大天鹅最喜欢的食物大叶藻。上世纪90年代,当地政府进行了一次规模浩大的“清淤工程”,将湖底淤泥挖出,然后倾倒在原先有水有芦苇的滩涂上。

如今,此处已被厚厚的淤泥替代。黑色的淤泥干掉后,龟裂、沙化,走在上面松松软软。昔日大天鹅成群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什么。

另一个曾经的大天鹅栖息地,在天鹅湖南岸,在这里,一条叫花夼河的淡水河注入湖中。记者从河流上游探访时看到,从成山镇通向花夼河的水渠里,流着发臭的生活用水。类似的水渠,一共有两条,分别从不同位置与花夼河连接。

花夼河的入湖口处,聚集着几十只天鹅,河里带来的淡水,是它们的主要水源。当地人说,这水“虽然脏一些,起码天鹅还能喝”。

e785a7e789872-023-381不能喝的是遭受了工业污染的水流。一条被当地人称作“沙沟河”的淡水河,经过了一个电子科技园区。记者看到,乳白色的废水直接排到河里。有些水域,沉淀着暗红色的粉末状物质,河水发出刺鼻的味道。

与沙沟河并行的另一条河,流过了一个水产加工区。河水超过1/4的部分,呈现浅绿色或红色,带着油花的水和浅红色的液体,通过细长的铁管直接排到河里。

两条淡水河最终都流进了天鹅湖。在河水入湖的地方,过去大天鹅的栖息地之一,目前已经是一条沿湖修建的水泥路。入口处用几道铁栅栏围成一个窄门,进门者,收费20元。(右图注:天鹅喝水的地方。我去的时候它们刚走掉。)

“如果只是一只只地捕杀,大天鹅是杀不绝的。”袁学顺说,生存环境的改变,才是对大天鹅最大的威胁。

淡水、食物,大天鹅生存的这两个必要条件,在袁学顺看来,已经遭到严重损害。

对此,荣成市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站的闫建国站长并不认同。他认为,除了注入天鹅湖的淡水,周边的许多淡水水库,也可以为大天鹅提供饮用水。

“大天鹅可以在100米的范围内闻到淡水,它们的淡水来源绝对不成问题。”闫站长说。

不过,在大天鹅的另一个主要栖息地马山湾,记者看到,100余只大天鹅挤在岸边一片泥浆地里。地表坑坑洼洼地积攒着极少的淡水,小的水洼不过巴掌大,大天鹅把嘴伸进浑浊的泥水里,然后抻长脖子,仰头将水咽下。

袁学顺认为,由于沿湖生态遭受破坏,以前大天鹅赖以生存的大叶藻已经基本绝迹。因此,大天鹅才会上岸以麦苗为食。这造成了人、鹅之间的矛盾。他怀疑有人因此在麦地里投放毒饵。但怀疑归怀疑,因为没有资金,他无法将怀疑中毒的大天鹅送去尸检。

闫站长的看法显然与袁学顺有些出入,他表示,尽管麦苗是大天鹅喜欢的食物之一,但大天鹅的主要食物仍然是大叶藻。他承认,湖区周围的麦田确曾发现有毒的玉米和花生,但那是村民毒老鼠用的,大天鹅只是误食了而已。

大天鹅湖自然保护区内,一个叫烟墩角的码头是许多摄影爱好者聚集的地方。这里,常常栖息着数百只大天鹅,或浮游,或休憩。岸边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车辆,各种相机的镜头对着湖里,拍摄者有时为了获得一张理想的照片,会一次次将大天鹅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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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米处,一个公共厕所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湖边生活垃圾场。村民长期以来都是靠着大海的吞吐将垃圾冲刷干净。靠近垃圾场,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记者略微翻捡,垃圾里有茶色的玻璃药瓶、绿色的方便面包装袋、发霉的橘子皮、白菜叶和大葱等。大天鹅就在这样的垃圾丛中穿梭,不时将头伏下啄食着可吃的东西。(左图注:烟墩角,在垃圾堆里翻检的天鹅,我拍不了近景。)

有人曾拍下这样一张照片:一只天鹅,满身泥污地游在垃圾漂浮的水面上,头上顶着一片绿色的菜叶。而另一名当地人告诉记者,他亲眼看见一只被剥了皮的死貂扔到垃圾堆里,被几只天鹅瞬间用嘴啄散。“我听说大天鹅是不吃肉的啊。”他边说边啧啧摇头。

岸边一家旅店门口挂着牌子:卖玉米,5元一袋。每天,都有拍摄者前来购买玉米,撒在垃圾前面。这时,所有的大天鹅就会扑着翅膀抢上前来争食。有时候,大天鹅的嘴甚至会伸到人的手里来。这一幕,当地人已经司空见惯。“大天鹅已经和我们没有距离了,这说明我们的保护意识有多强。”一名林业局的官员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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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的一名工作人员却从中看到了大天鹅难耐的饥饿。他的解读是:所有的野生动物,本能上都是怕人的,若非迫不得已,不会与人这么接近。

在袁学顺家的院子里,7只大天鹅和一只黄狗圈在一起,周围用半米高的绿丝网拦着。(右图注:就是拍摄地方的背后,不知道这个卖玉米的房子还在不在。招牌上写的是"威海市摄影协会天鹅摄影接待站")

这些大天鹅的翅膀和腿脚多少都有些伤,已经飞不起来了。靠墙修建的一个水泥池子里,水已经结了冰,因为无处洗澡,大天鹅浑身上下沾满了泥灰,挤在一个铁盆前一下一下啄食玉米。

忽然,几只大天鹅引颈高亢地鸣叫起来。袁学顺说,它们这是“产生爱情”了”。如果这些大天鹅是健康的,春天来临时,它们会成双成对飞回遥远的北方,然后在那里的芦苇丛中织窝,生儿育女。现在,它们只能在老袁这儿终老一生,再也飞不回去了。

“这里就是它们的归宿,直到死掉。”袁学顺说着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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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袁学顺已将自己三间临街的铺子改造成了“家庭式大天鹅救护中心”,每当有人将受伤的大天鹅送来,他都会在这里进行医治。

目前,他正在悉心喂养的一只受伤的大天鹅,被发现时,脖子被电线划伤,食道的上端严重脱落,右脚外侧的脚趾骨被折断,并伴有中毒迹象。

每天早上9点左右,袁学顺会亲自配好大天鹅的食物——切成细条的玉米饼和苹果。喂前他先拍拍大天鹅的头,然后掰开大天鹅的嘴,用手指将食物深深地塞到大天鹅食道没有受伤的部位,再帮它捋下。喂食一次要花费3到4个小时。“对自己的父母也没这么操心。”说这话时,袁学顺一脸无奈,用水给大天鹅擦洗着身上的灰尘。

袁学顺给大天鹅疗伤治病的药,有三七粉、阿托品粉、安磷定针剂等,把这些药与绿豆汤和在一起,每天给大天鹅灌服两次。他认为自己并不是救治大天鹅的最佳人选,“可是现在,没有什么地方能像我这样用心的给大天鹅做救护。我不能眼看着它没命。”

他告诉记者这样一个例子,一个周五的下午,村民发现一只受伤的大天鹅,按规定给相关部门打电话报告,对方表示,先寄养在村民家,等周一上班了,他们再派车来接。

相比之下,袁学顺的“家庭式大天鹅救护中心”可随到随接,远近闻名。成山镇兽医院,同时挂着“荣成市大天鹅救护中心”的公家牌子。记者看到,里面的“治疗室”干净整洁,暂住室里也没有大天鹅暂住。值班时间,工作人员向记者推荐:“要了解大天鹅救治?你可以去镇那头找一个私人的救护中心。”

袁学顺认同“救助的根本目的是使大天鹅回归自然”这一“国际惯例”。可他还是把那些不可能重归自然的大天鹅养了下来,为此,他甚至和一些保护动物的人士发生争吵。因为根据那个“惯例”,一些不能再回归自然又没有教育意义的野生动物,应该被杀死。

他不忍心抛弃任何一只,包括那些已经死掉的。空闲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到湖边的“天鹅坟场”坐着。湖对面,依稀可以看到,离天鹅湖岸几百米处,一座新的居住小区正在建设中。

1月30日,记者离开当地时获悉,荣成天鹅湖正在申报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编后:2004年1月5日,本版发表了“大天鹅是怎么死的”的一文。当时,“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接到来自山东荣成的报告,报告人就是袁学顺。那年大天鹅在天鹅湖落脚一个多月就死掉了13只……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迅即派出鸟类学专家对当地大天鹅的栖息地进行了调查。大天鹅,国家Ⅱ级保护动物。荣成天鹅湖属省级自然保护区,据当地有关部门提供的数据,以往保护区越冬的大天鹅数量在1万只左右,最高年份达11120只,是世界上四大天鹅栖息地之一,也是我国最大的大天鹅越冬地。时隔两年,山东荣成天鹅湖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越来越恶化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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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Responses to “天鹅的坟场”

  1. 马它说道:

    盗猎天鹅的行为过去的确存在过,我的一个烟台朋友还“兴致勃勃”的跟我提过天鹅饺子之类。近年这种事情鲜有耳闻了,很多当地居民已经明白活天鹅比死天鹅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现实的好处,虽然这听起来很不和谐。就我在烟墩角的见闻,起码烟墩角的多数村民对这群天鹅有着朴素的情感。在地球上生态压力最沉重的地方,有这么一群童话般的动物,已经很不容易了。小鹿如果去孟津、三门峡或是洞庭鄱阳一带去采采,不知又会有多少感触。
    另外,现在一袋玉米还是五块钱,掂了下大概有三四斤的样子,现在一斤玉米八毛钱。

    • 吼海雕说道:

      依稀可以看到,离天鹅湖岸几百米处,一座新的居住小区正在建设中。

      唉……

  2. 张撞鹿说道:

    恩,恰好看到你的照片,想起来这群天鹅,就发出来了。我对烟墩角村的村民没有意见,他们只是在正常生活,要求他们牺牲自己来保护天鹅是不人道的。问题出在保护区本身的建设上。

    当地天鹅过得确实很不好,缺乏一个自然保护区应该提供给他们的环境。开始看到的东西我也觉得很童话,后来在周围走访才发现,童话背后盖着的是很尴尬的现实。

  3. 马它说道:

    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说天鹅不吃肉是不准确的,其实它们也是捕鼠能手。再就是,现在的新型鼠药,对鸟类是没太大作用的,我家住平房的时候就因为鼠药引来麻雀,后来我爸专门弄来许多小麦玉米投喂,最多的时候有四百多只麻雀定点儿到我家吃下午茶,还招来一对流浪鸽子在我家空调室外机上做窝繁衍,搬家前有十三只之多。:D

  4. 张撞鹿说道:

    13只啊。。

    那些地里投放的都是比较原始的玉米粒拌农药,我在地里看到不少,我相信他们不是故意药天鹅的,不过天鹅毁庄稼是很严重的。村民有不小的意见。

  5. 桔子帮小帮主说道:

    照片,看得真难受。

  6. DNA说道:

    人类留给其他生物的空间越来越小。。。

  7. icepeach说道:

    看的心好酸啊 sign。。。

    能不能人工提供一些洁净的淡水池和饲料区供天鹅饮食呢

    对生态环境的过度开发。。。功在当代 祸在千秋啊

  8. sunny0302说道:

    这,这篇文章跟在上一篇后面,看得心情反差好大。真是一篇残忍的文章,不过又不得不正视,对于其它生物来说,人类就是慢性毒药。

  9. anpopo说道:

    赞驼驼和鹿的互相呼应啊

  10. 方杭尽说道:

    黯然神伤中.

  11. aiaiaiai说道:

    人类为此会付出代价的

  12. Kenbo说道:

    呵呵,前两天在一次会上还碰到袁大叔,依旧是那么那么非常的善谈……
    不过他过的也很不容易的……
    本来民政注册的要求就很多,上级主管部门、监管部门……
    资金来源审计等等,对于草根NGO的发展一直是一种比较大的约束和局限。
    而且从社会角度,公益类NGO的项目活动有时候会危及到一些群体的利益。
    总之,问题多多,这些年一直帮环保组织做一些管理上的事情,见怪不怪了,只能默默的祝福袁大叔了……

  13. 张撞鹿说道:

    老袁是有他便执的一面的,他的一些信息不通畅造成的误解很深,顽固地守护着他认为是天鹅湖的地方,而且对所有人和事充满了不信任感。他处境不容易,而且斗争惯了。而除了他,也没有一个性格更健全,更有见识的人愿意做保护天鹅的事。

    我去采访的时候,一共吵了两架。一次是和老袁,他老是指导我该怎么采访,我和他有不同意见,他很恼怒。第二次不算吵架,是她老婆生气了。老袁和我采访掉进湖里去,回来一身水,她老婆挺生气的,对着他大骂“以后别把这帮穷记者往家里领”。

    不过后来他们大概都有些不好意思。第二天我走之前,买了点卤水去看他们,大姐一个劲儿往我的书包里塞苹果。

    都是很好的人。

  14. so说道:

    今年冬天洞庭湖水位太高,饿死了一些吃不到水草的大雁。
    鼠药现在用抗凝血的了吧。我家那边老鼠现在比我小时候少多了。

  15. anastasia说道:

    垃圾鹅的故事,曾经听一位搞摄影的动物爱好者说过,他亲见亲拍过,想到真的很悲怆

  16. xuan_lilacs说道:

    天鹅们现在究竟怎样了呢?小鹿的回访进行了吗?

  17. 高尔特说道:

    中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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