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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舟七号：重绘太空政治版图

神舟7号飞船的成功发射、航天员出舱活动的顺利完成，不但标志着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第二步走”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也意味着中国在国际太空俱乐部中的地位得到提升，太空政治的世界地图出现了新的变数。

人造星座是地面政治格局的投影

太空历来是大国的角力场。冷战时期，苏美两强出于展示国力，宣传各自意识形态的优越性的需要，曾展开从登月到空间站、从航天飞机到星球大战的一系列太空竞赛。现在我们耳熟能详的太空战略宣言：“我们能把人送上月球，也就能解决地球上的任何问题”；“谁控制了太空，谁就控制了地球”……正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太空是一个具有特定物理性质（微重力、高真空、强辐射）的领域，拥有取之不尽的矿藏和太阳能，经济潜力巨大。但近地轨道资源是有限的，特别优越的轨道如地球同步轨道更是需要国际协商来使用。各个自然天体的表面积也很有限。虽然联合国于1967年提出的《外层空间条约》开宗明义地指出，“探索和利用外层空间（包括月球和其他天体），应为所有国家谋福利和利益”。但这种“共同利益”条款事实上并无约束力。外层空间没有原住民，谁能在最具战略地位的轨道或天体上保持长期的存在，谁就是事实上的“原住民”。这一点与人类对南北极的开发相似。美国在地理位置绝佳的南极点建立了“阿蒙森-斯科特”考察站后，没有国家能在相同位置再次建站。而且，这并不违反《南极公约》。这就是太空资源“先到先占”的原则。

所以，为了保证本国力量在近地轨道的长期存在，苏美先后发射了“礼炮”号、“天空实验室”和“和平”号空间站，保证自己的设备与人员长期留存于近地轨道。现在，美国牵头、俄罗斯行二的国际空间站已吸纳了16个国家参与，不难看出，参与国都是美国的外交盟友或化干戈为玉帛的往日敌手。如同古代中国人认为古代星座与天下州郡一一对应一样，在21世纪，天上的人造星座再次成了地面政治格局的投影。当各地区性大国纷纷推出自己的探月计划乃至载人航天蓝图时，太空政治版图的色彩日益纷乱。惟有实力才能规范各国在太空的力量范围。

载人航天为国家战略服务

作为集多种科学技术于一身的高科技活动，载人航天反映了从事该活动的国家的科技实力、工业水平、军事潜力乃至国民动员能力。载人航天实力是一个国家综合力量的体现，它必然要为国家战略服务。也就是说，太空中的合作或对抗是地面上国家关系的延伸。

上世纪90年代后期，苦于没有长期运行空间站和长期太空生活经验的美国注意到俄罗斯维持“和平”号空间站运行时捉襟见肘，马上决定开展“航天飞机-和平号”任务。派美国的航天飞机为和平号送去给养和设备，但俄罗斯每次要留一个美国人在“和平”号上住一段时间。美国宇航员的太空生活时间纪录都是在那时创造的。

一旦美国人意识到自己能从和平号上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就不再愿意付学费了。美国媒体开始报道送给俄罗斯太空计划的美元是作为阻止俄政府向伊朗提供军火或向印度提供导弹的手段。美国政府顺水推舟地抛弃了和平号，另起炉灶搞起了里根总统在任时就已立项的“自由”号空间站（即现在的国际空间站）。

太空力量的天平瞬间失衡，现在俄罗斯和美国的角色已然调换。目前是俄罗斯利用自己的“联盟”号、“进步”号为美国牵头的空间站输送人员和物资，以保证自己的航天员在太空的长期存在。而美国则可以用类似“俄-格冲突”之类的理由随时中止与俄罗斯的载人航天合作。毕竟，美国发现，在当前的载人航天棋盘上，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对弈者，这个对手有可能成为朋友。

中国载人航天的历史使命

《2006年中国的航天》白皮书中指出：“中国航天事业的发展原则是：坚持服从和服务于国家整体发展战略，满足国家需求，体现国家意志。”

载人航天及其衍生品能够提升国家制造业水平、高技术研发能力和国民凝聚力。对于经济社会发展具有难以估量的巨大意义。同时，载人航天也可以成为大国博弈的重要筹码，在任何棋局中都是关键的一子。

中国的外交理念是支持多边主义，塑造多极世界。把这个理念投射于太空，就是打破美、俄两家垄断的载人航天技术，使包括中国在内的更多国家有机会进入太空，分享人类科技的成果。避免欧洲列强瓜分非洲的历史悲剧在太空重演。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中国在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同时，也不会放弃“坚持对外开放，积极开展空间领域的国际交流与合作”（《2006年中国的航天》语）。全球化的世界必然导致全球化的航天事业。闭关锁国已被证明是死路一条，太空竞赛更会导致两败俱伤，合作共赢才能维系和平与发展。载人航天作为军事色彩最弱，象征意义最强的航天领域，必将肩负起推动“中国制造”乃至“中国创造”走向世界的历史使命。

上世纪60年代，面对苏联咄咄逼人的太空成就，地球同步轨道通讯卫星概念的提出者，科学作家阿瑟·克拉克警告西方世界说，如果苏联人先登上月球，“他们就将赢得太阳系，他们的声音就将代表未来，……也有资格代表未来”。结果是美国人登上了月球。纵观今日世界，从外交到武力，从科技到文化，美国都是最大的输出国。但是谁的发展模式有资格代表人类的未来？目前大幕才刚刚开启，只有坚持到最后的表演者才能回答一切。

[图：温家宝作为国务院总理上次出席联合国会议是在2003年12月，这是温总理在联合国总部会见联合国秘书长安南]

文/赵洋

神舟7号载人飞船将于北京时间9月25日晚发射升空。此时正是美国东海岸的25日晨。当温家宝总理登上联合国千年发展目标高级别会议讲坛时，神舟7号当已顺利入轨。因为神舟7号的成功，中国将在联合国赢得全世界政要的称赞与祝贺。飞船选择在这时发射，的确是一个展示国力与和平发展形象的大好机会。

历史上，航天活动取得重大政治宣传效果的例子屡见不鲜。这是由航天活动的特点决定的。

航天活动的政治宣传价值

航天技术显示一个国家科学和工业发展的程度，代表一国的国力。过去还没有任何其他科学上的发明和工业上的创造能够和航天技术相比。就是核弹的爆炸，也多少带点神秘性，不像人造卫星这样为世人所共见。所以，比起阅兵式、军事演习乃至武器试验，富有象征性和军事目的相对隐蔽的航天活动更容易为广大公众所理解，也就更容易达到宣传的目的。

历史上利用航天飞行助力政治宣传、巩固外交攻势的举动屡见不鲜。早在1955年4月，美国助理国务卿罗伯特·默菲就指出，于国际地球物理年发射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的提议“如果成真，毫无疑问将增进美国的科学声望，并为冷战带来相当可观的宣传效果”但默菲没有想到的是，苏联拔得头筹，在1957年将第一颗卫星送入轨道，赢了了太空宣传竞赛的第一局。

苏联的人造卫星外交

随后两国你追我赶，开始创造并争夺各种各样的“太空第一”。尝到航天宣传的甜头后，苏联不失时机地频繁开展“人造卫星外交”，经常在重大国事活动和国际会议前夕发射航天器。比如，在“斯普蒂尼克”1号成功发射并取得巨大的宣传胜利后，赫鲁晓夫问科罗廖夫：“可不可以再放一颗卫星让苏联人民高兴一下呢？最好赶上节日。”科罗廖夫马上对此做出响应，并在几天后汇报可以安排在“十月革命节”发射第二颗卫星，而且可以有史以来第一次把一个生物——一只小狗——送入太空。在“斯普蒂尼克”2号发射后不久，莫斯科召开了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和工人党代表会议和六十四国共产党和工人党代表会议。这次发射成为向十月革命四十周年和大会的双重献礼。

[图：“斯普蒂尼克”1号卫星在装配中]

苏联航天技术的成就给毛泽东留下了深刻印象，1957年11月6日，毛泽东在苏联最高苏维埃庆祝十月革命四十周年会上的讲话中称苏联两次发射人造卫星的成就“不但是苏联人民的骄傲，而且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骄傲，而且是全人类的骄傲。对此感到不高兴的，只是一些反动派”。半年后他在中国共产党八届二中全会上提出“我们也要搞人造地球卫星”。

[图：赫鲁晓夫与加加林，加加林的率先登天，让美国人感到巨大心理压力]

被苏联航天成就震撼的不只是中国人，还有广大第三世界国家和各国共产党。苏联人甚至认为人造卫星的发射能为兄弟党助选。据空间科学家萨格迪夫回忆，在苏联第三颗人造地球卫星上天前，他曾接到赫鲁晓夫亲自打来的一个电话。当时意大利将要举行全国大选，而意大利共产党很强大。赫鲁晓夫相信苏联新的人造地球卫星的飞行将帮助意大利共产党赢得数百万张选票。尽管苏联卫星工程的负责人科罗廖夫希望推迟发射以解决技术问题，但赫鲁晓夫还是命令立即发射卫星。

美国的国力宣示

[图：肯尼迪在莱斯大学提出登月计划]

美国也是深谙此道的老手。早在1946年，著名智库兰德公司的前身道格拉斯航空公司旗下的兰德（RAND）项目小组为空军进行了卫星运载工具的可行性研究。分析报告指出了卫星可能带来的政治影响，即“美国卫星飞船的成就将点燃人类的想象力，并将引发可与原子弹相媲美的效应。”

1952年，美国海军为杜鲁门总统准备的《关于人造地球卫星问题》的报告中，提到了美国在人造地球卫星领域保持领先地位的必要性：“应该预料到，（苏共中央）政治局可能希望在研制卫星方面获得领先地位。他们可能决定不研制我们认为卫星起主要作用的那些必须的复杂仪器，而首先让大家都能观察到卫星上天。如果苏联先于我们做到这些，这在全世界是对美国在技术和工程威望方面的严厉打击。苏联宣传将会充分使用这一成就。”后来海军正是在此报告的基础上制定了“先锋”卫星计划。

1957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成员国在巴黎集会之前，美国急于发射“先锋”号卫星，分明是想以卫星作为外交的后盾。后来“探险者”1号卫星的发射成功，舆论认为这是替艾森豪威尔政府解脱了政治重围，因为此举在国际上既挽回了美国的面子（指美国卫星迟于苏联的发射），又在美国国内消除了民主党人对共和党攻击的口实。

[图：宇航员在月球上向星条旗敬礼，被国际社会批评为美国想独霸月球]

而美国实施耗资巨万的“阿波罗”登月计划的动机可以追溯到1961年，当时主事者希望通过登月的领先展示美国的技术力量，给第三世界国家留下深刻的印象，以阻止他们加入共产主义的势力范围。肯尼迪就任总统后对外层空间委员会主席提出的头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是否有机会通过在外层空间建立实验室、或绕月飞行、或载人登月来击败苏联？有没有其它的外层空间计划可以使我们获得引人注目的成就？”当然，苏联进行的极富宣传色彩的航天活动，则是希望起到相反的效果，即促使那些摇摆不定的第三世界国家加入己方阵营。

“东方红”1号卫星宣传策略的成功

中国的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1号在设计之初，就制定了“抓得住”、“看得见”、“听得到”这三项与宣传功能密切联系的工程目标。在中国官方舆论的大力宣传与外交行动的配合下，这颗“看得见”、“听得到”的卫星取得了良好的政治影响，其宣传效应遍及海内外。

[图：东方红1号发射成功宣传画]

在《人民日报》1970年4月27日发表的庆祝“东方红一号”卫星发射成功的消息中，就有如下的说法：

这个震撼全球的特大喜讯，使各国无产阶级和革命人民欢欣鼓舞，使帝国主义、社会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胆战心惊！

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牵动着全人类的眼睛，注目着北京！

这些声明也得到了与中国友好的国家、地区的领导人、团体和友好人士的响应。他们纷纷通过贺电、贺信、游行、声明等方式表达对中国成功发射人造卫星的祝贺。认同这一事件显示出的中国力量的提升。并按照中国官方媒体对卫星发射意义的定性，把人造卫星成功发射说成是“毛泽东思想的胜利”，“为世界无产阶级革命作出新的贡献”，“使帝修反一片惊慌”，“文化大革命的新胜利”等。甚至在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举行的“五一”节群众游行中，专门有一幅“热烈祝贺中国成功地发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的巨幅宣传画”通过了检阅台，军乐队也奏起了《东方红》乐曲。

[图：组装东方红1号]

甚至，对华友好的国外政治力量在一年后仍在提到“东方红一号”卫星影响。

如1971年初，阿尔巴尼亚劳动党机关报——《人民之声报》——发表的元旦社论中，提到中国“用自己的第一颗人造卫星传来的《东方红》乐曲打破了敌人在这一领域里的垄断，它成了各国人民的最强大的朋友，成了帝国主义者、修正主义者的不可逾越的障碍。”

美国《时代》周刊这样评价美国军方对“东方红”1号卫星发射的认识以及对国际战略平衡的影响：

美国国防部长莱尔德在（1970年）2月对国会说中国将在“近期尝试进行其首次洲际导弹或运载火箭发射试验”。五角大楼上周（1970年5月）补充说这次发射“明显地反映了这个国家正在取得的重大技术进步”。正好，它的出现证明了中国正在推进一个重要目标：最早于1973年前建造可以投送核战斗部到美国和欧洲目标的导弹。这条新闻将影响美国国会对于提议扩充反导系统的行动。

《新科学家》杂志也提到中国发射卫星将促成美国部署弹道导弹防御系统：

此事件会造成有深远意义的政治影响。比如将在本月（1970年5月）于维也纳召开的限制战略武器会谈（SALT）。关于将限制发展和进一步发展反导系统的最细微希望现在也消失了。中国的威胁，毕竟，成了尼克松-莱尔德防御系统获得资金的主要原因。

可以看出，“东方红一号”卫星的成功发射使得西方重新评估中国战略地位，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国际战略格局。

“东方红”1号正好在“三国四方会议”前夕发射

受到“东方红一号”卫星成功发射鼓舞最大的外国领导人，应该是流亡在中国的柬埔寨国家元首西哈努克亲王。该卫星的成功发射一下提升了中国的科技与军事实力，在随后的“三国四方会议”（由越南、越南南方、老挝、柬埔寨领导人召开）上增加了中国发言的权重。

1970年4月24日晚上10点整，国防科委指挥所向周恩来总理报告：运载火箭一、二、三级工作正常，卫星与火箭分离正常，卫星入轨了。当晚，周恩来总理登上飞机飞往广州，参加 “三国四方会议”。4月25日，周恩来总理向会议宣布：“为了庆祝这次会议的成功，我给你们带来了中国人民的一个礼物，这就是昨天中国成功地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中国人造地球卫星的上天，是中国人民的胜利，也是我们大家的胜利”。

西哈努克亲王在4月29日的致周恩来总理的亲笔信中，“高度赞扬和热烈祝贺中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称“东方红一号”卫星在印度支那人民最高级会议开幕的当天发射，“很好地象征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对我们印度支那三国人民坚定不移的声援和支持”，使“印度支那人民斗争力量和印度支那人民最高级会议决议的力量就大大地增强了”。

一年以后，在中国第二颗人造卫星“实践一号”发射成功后，西哈努克亲王在周恩来总理举行的宴会上，仍回忆起“东方红一号”发射成功的消息，正是由周恩来在印度支那人民最高级会议胜利闭幕之际宣布的。可见“东方红一号”卫星发射成功的消息在“三国四方会议”上恰到好处地宣布，对西哈努克亲王和印度支那三国四方的盟友的鼓舞有多么巨大。

结语

不知道这次的神舟7号能否取得当年东方红1号一样巨大的成功？吸引世人的瞩目呢？这次的联合国千年发展峰会变不会成为彰显中国实力、达成中国外交目标的第二个“三国四方会议”呢？问题虽有很多，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伴随着神舟7号实现中国太空行走技术的突破，中国的太空政治力量乃至世界的太空政治格局将翻开崭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