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松鼠会 » Ent http://songshuhui.net 剥开科学的坚果,让科学流行起来 Fri, 19 Jan 2018 23:23:14 +0000 zh-CN hourly 1 http://wordpress.org/?v=4.3.15 http://songshuhui.net/wp-content/uploads/cropped-songshuhui-32x32.jpg » Ent http://songshuhui.net 32 32 这些沙子里隐藏着很久以前的死亡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791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791#comments Thu, 18 Jan 2018 23:12:33 +0000 http://songshuhui.net/?p=99791

本文来自Ent的个人微信公众号ImagineNature。这是一个写作训练尝试:为现实中的自然故事赋予抒情性。我们认为,科学不仅是严密与准确的,也富于美感。我们能体验,我们要讲述。这是科学,也是诗。

每一片雪花都是不同的,每一粒沙子也是。

不要只是远远地看,甚至也不要踩在脚下低头看。那样的距离上,沙子只是一种黄白的流体。把它们捧在手心,一粒粒地拨开,你会发现并不是每一粒沙子都一样。它们有不同的大小、形状、质地和颜色,其中隐藏的故事大部分人都一无所知。

厄尔·麦克布莱德知道这一点,毕竟他是一位地质学家。那天上午阴雨连绵,贝壳的碎片在沙砾间闪烁微光,雨水汇聚成溪流从附近的山丘上流下。在这片大概是法国最著名的海滩上,前来旅游的他出于职业习惯,和朋友采集了一点点沙子样品。

但就连他自己拾起那捧沙子的时候都没想到里面藏有怎样的秘密。

这批沙子的主成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78%的石英,9%的长石,4%的碳酸盐,3%的重矿物,2%的燧石。然而剩下的4%有点奇怪——强磁性,棱角分明,大部分还有明显的分层。它们不是任何一种天然矿物。它们是微小的铁渣。

ent-sand-1

当然他立刻意识到,这其实没什么奇怪的。毕竟,这片海滩的名字叫做奥马哈,而它所在的区域叫做诺曼底。

1944年6月6日的那个早晨,超过三万名美军士兵聚集在了这段八公里长的海滩面前。几乎没有任何事情按照计划进行。云层遮蔽了海滩,大部分登陆艇走错了位置,德军防御出乎意料地顽强,海军轰炸没有打中主要阵地,沙滩上布满工事和地雷。指挥官布拉德利中将几乎下令撤退。最终,奥马哈海滩成为了整个诺曼底登陆最惨烈的战场。

折戟沉沙铁未销。那短短十几个小时留下的弹片残渣,至今还在。

他和他的同事还在这堆沙子里找到了十八个小铁珠和十二个玻璃珠。它们光滑而浑圆,大小只有零点几毫米,是炮弹爆炸时碎铁片和沙子被高温融化之后重新冷凝的产物。铸铁的熔点约在摄氏1260度,海沙的熔点一般在1500度上下,炮火超越这个温度轻而易举。

没有任何人力能抹去这些战争的残骸,但它们也不会永远存在下去。弹片本身十分坚硬,可以抵抗数十万年的纯机械磨损,但它不能对抗锈蚀;几百年之后,这些碎屑就将从诺曼底的沙滩里消失。那时,奥马哈纪念馆的白色弧墙,墓园里的数千个小十字架,甚至人们关于这场战争的大部分记忆恐怕都已散去。

而当某个遥远未来的地质学家在这段地层里找到一颗浑圆的小玻璃珠时,她大概只会诧异于它的形状,而无从想象它曾经见证过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相互屠杀。

ent-sand-2

Earle F. McBride and M. Dane Picard ( 2011). Shrapnel in Omaha Beach Sand. The Sedimentary Record, Vol.9 No.3, doi: 10.2110/sedred.2011.3.4

绘图:王劈柴

]]>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791/feed 0
一颗小小的蓝色行星,又绕着它的太阳转了一小圈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753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753#comments Wed, 10 Jan 2018 23:34:12 +0000 http://songshuhui.net/?p=99753

本文来自Ent的个人微信公众号ImagineNature。科学不仅是严密与准确的,也富于美感。我们能体验,我们要讲述。这是科学,也是诗。

宇宙间有很多地方是没有年的。

当然,只要你生活在恒星系里,那就总有公转。但有的行星自转轴是垂直的,有的行星被恒星潮汐锁定;在那些地方,你几乎注意不到脚下的星球又绕着恒星转了一圈。也有的行星自转轴剧烈波动,或者和恒星的距离忽近忽远;在那些地方,反复无常的气候会把所有规律淹没掉。

可是地球有一个接近圆形的轨道和23.5度的稳定倾角。这意味着地球上每一个角落都存在季节周期,会有温度和降水的规律变化。有些地方它表现为春夏秋冬,有些地方是雨季旱季,还有些地方是极昼极夜——所有这些,都是年。

它给这世界带来了不计其数的美丽景象。

而且,能够欣赏这些美景的我们,也因它而受益匪浅。一个潮汐锁定的星球一面会是正午炙烤,一面则是永恒寒夜。一个自转轴剧烈波动的星球可能提供不了长期稳定环境让复杂生命诞生。就算是一个自转轴垂直的星球也会让不同纬度的气候变得极端,大大缩小适合生命的面积。更不要说一个身处乱纪元之中的行星了。

所以,年其实是一件礼物。虽然过去的一年里这个小小的球体表面发生了许多糟糕的事情,但地球仍然转动,太阳仍然升起。这个古老的周期已经存在了四十亿年,还将继续存在四十亿年;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动荡,天体的运行都将这样延续下去。年,大概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最稳定的支点。

新年快乐。

这一刻,地球在轨道上的位置。theskylive.com

这一刻,地球在轨道上的位置。theskylive.com

]]>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753/feed 0
即使是羽毛的河流,也有一天会干涸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516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516#comments Thu, 21 Dec 2017 22:58:11 +0000 http://songshuhui.net/?p=99516

本文来自Ent的微信个人公众号ImagineNature,这是一个写作训练尝试:为现实中的自然故事赋予抒情性。是科学,也是诗。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玛莎已经是辛辛那提的头等名流了。

玛莎是一只旅鸽(Ectopistes migratorius)。准确地说,她是人类所知的最后一只旅鸽。辛辛那提动物园悬赏1000美元为她寻找伴侣,一无所获。她在1914年9月1日下午1点去世,旋即被冻在一块300斤的大冰块里,乘特快列车送往千里之外的史密森尼博物馆。馆方出动三位专家把她制成标本,内脏也保存了下来。对一只死去的鸟儿来说,这个结局大概算得上极尽哀荣。

如此待遇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她是最后一只旅鸽。但如此待遇却又令人难以置信:她竟然就成了最后的一只旅鸽啊。这种鸟儿仅仅几十年前,还是漫山遍野铺天盖地。多少人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它怎么就这么灭绝了呢?

玛莎的标本,现藏史密森尼自然博物馆

玛莎的标本,现藏史密森尼自然博物馆

旅鸽曾经是北美数量最多的鸟,大概在全世界也是。19世纪上半叶的美国探险家们记载说,它飞起来遮天蔽日,宛如羽毛汇成的河流,宽达几公里,连续数小时甚至几天川流不息。美国最伟大的鸟类学家詹姆斯·奥杜邦在1813年看到了一群旅鸽的飞行:“空气中充满了这种鸽子,正午的阳光仿佛被日蚀掩蔽……一只鹰试图在鸟群的后方碰碰运气,一瞬间它们像激流般聚成紧密的一团,伴随着雷鸣巨响;这个几乎实心的鸟群冲向前方,划出一道道波纹线条……日落时我已抵达路易威尔,距离哈登斯堡五十五英里,这些鸽子还在飞过,数量丝毫不减,如是持续整整三天。”人们估计,全盛时期的旅鸽种群应该达到30-50亿只。

从50亿到0,仅仅花了100年。我们历史上从未见过这样的崩溃,将来恐怕也不会再有了。

这场崩溃怎么会这么快、这么彻底呢?旅鸽从1820年到1870年之间还只是缓慢衰退,然后1870年到1890年就突然土崩瓦解。1901年之后,再也没人见过野生旅鸽。它的最后岁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斧头和翅膀,枪和羽毛

1871年,一个旅鸽群抵达了威斯康星州。它覆盖了2200平方千米的面积,估计数量为1.36亿只,并在转瞬间就被蜂拥而来的600名职业猎人杀死了120万只。

那些年里,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人们举枪射击,架网捕捉,用盐和浸酒的谷物作为诱饵。被网捉住的活旅鸽会被缝上眼睑拴住腿,当其他鸽群路过时猎人就牵动绳索让它在地面上扑扇翅膀,做出仿佛找到食物的动作。有些猎手会追踪旅鸽的筑巢地,赶在小鸟即将出巢的时候把巢捅下来,或者直接把树砍倒,甚至在树下烧火点燃硫磺,让巢中的鸟中毒落地。铁路和电报让旅鸽的追捕和运输都得到了现代化,纽约州的小镇普拉茨堡在1851年一年卖出了180万只旅鸽,价格从每打31美分到56美分不等。美洲大陆上的猎人们追逐着旅鸽,仿佛数百年前原住民追逐着野牛群。

看起来,是这样的猎杀葬送了旅鸽。

但有些人不接受捕猎是旅鸽灭绝的原因。他们的反对确实也合情合理——单只的旅鸽很小,只有大群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才有商业价值;随着旅鸽数量的减少,捕猎也该逐渐变得无利可图。旅鸽不是什么传统美食,没有文化因素维系,历史上1880年之后的旅鸽群已经不足以支撑职业猎人。人类确实擅长谋杀,但是再怎么擅长,面对这么小、分布又这么广泛的鸟儿,也没能力赶尽杀绝吧?美国当时面临严重的森林砍伐,但还剩下不少。一种天生四处漫游的鸟儿,怎么会最后连一块小小的避难所都找不到呢?

基因组技术兴起之后,人们根据残留的旅鸽组织样本复原出了它的部分遗传面貌,发现它的多样性很低,和如此庞大的数量不相称。当时研究者猜测,旅鸽数量暴增是刚发生不久的事情,它原本就处于剧烈的波动循环中,稍加压力就会崩溃。

但上个月,《科学》杂志的一篇论文在分析了新的数据后提出了不同观点。论文作者葛玛·穆雷(Gemma G. R. Murray)和她的同事指出,旅鸽的数量长期以来相当稳定,没有剧烈周期波动,并非因此而灭绝。它的遗传多样性很低,其实是因为它的数量太多,又太适应它的特殊生活方式,遭受了十分高效的自然选择所致。

而当人类到来时,这一适应性反成了它的死穴。

伯克利脊椎动物博物馆所藏的部分旅鸽标本(酒红色羽毛的那些)。Katharine Corriveau

伯克利脊椎动物博物馆所藏的部分旅鸽标本(酒红色羽毛的那些)。Katharine Corriveau

永恒流浪的庞大搜索网

旅鸽是这个星球上最纯粹的流浪物种。它们需要聚成大群才能正常繁殖,但如此大群在哪里找食物呢?答案是栗实堆(mast)——掉落并堆积在森林地面上的各种果实,特别是橡树、栗树和山毛榉。

绝大部分这些树都有大小年之分:每两到五年里会有一年产出特别多的果实。而且它们的大年还是区域同步的:一片森林里所有的树同时抵达大年,就像一片竹林会同时开花。这样做的目的,是避免所有的种子都被吃掉。假如一棵树每年产一斤橡子,会被两只松鼠吃光;就算努力一下每年产两斤,也不过是变成养活四只松鼠。但如果平时产半斤,突然某年一口气产10斤,那么平时松鼠的数量就不会很多,遇到大年也吃不完。这样,偶发的种子潮就能“淹没”普通的小动物,剩下足够多的果实逃过一劫。

旅鸽不是普通的小动物。它盯上的就是这些突如其来的大丰收。虽然也有其他的食物来源,但是栗实堆的存在,对繁殖期的旅鸽是必不可少的。

美国北方大部分地区,栗实堆产生之后不久就会迎来寒冷的冬天,留下的时间太短了。所以,旅鸽选择在春天刚刚抵达时繁殖,紧紧追随着雪线一路向北。北进的旅鸽大军组成紧密而广泛的社会,对广袤的美国东部森林进行几乎是地毯式的搜索,相互沟通信息。一旦发现了一个栗实堆,就蜂拥而至,在几周之内完成繁殖,然后继续北进。运气好的旅鸽每年春天能繁殖两到三轮。

这个漫游搜索的过程就是旅鸽生活方式的核心。搜索效率是旅鸽的生计之本,如果不能及时找到目标的话,不但自己会错过繁殖期,栗实堆也会在雪化之后被其他漫游的动物发现而吃掉。事实证明,旅鸽的社会组织令它成为了十分成功的搜索者,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北美大陆第一多的鸟类。

旅鸽的历史分布。深红色为繁殖区,橙色为越冬区。

旅鸽的历史分布。深红色为繁殖区,橙色为越冬区。

可是,如果有什么东西摧毁了它生存方式的根基呢?

一个遭遇了釜底抽薪的社会

旅鸽面临的挑战首先是毁林开荒。1600年的康州森林覆盖率几乎达到95%,到了1870年不到30%。综合考虑,在旅鸽历史最后的三百年里,它的分布区域大概有80%的森林被砍掉了。

剩下的森林不但面临破碎化,还有一个严重问题:老树更容易被砍倒做燃料,但它们恰是栗实堆的主要来源。譬如20岁以下的橡树几乎不产橡子,到40岁的时候才算真正成熟。1909年,康州的一个郡里95%的橡树都是不到40岁的。

换成别的物种,面对这样的破坏就会散成小群苟延残喘——这些森林里所有生物也确实都是这么做的。但是旅鸽不行。它的全部历史都是巨大群体广泛搜索,不可能一夜之间改过来。谁都做不到。

然后它们就遭遇了猎枪。

旅鸽的最后岁月,大概是在可怕的恶性循环中度过的。食物越来越少,鸟群也越来越小;而鸟群越小,越难以找到食物来源。零敲碎打的野果和昆虫可以让旅鸽勉强维生,但找不到栗实堆,就不能有效繁殖下一代,不能补充因猎杀而死去的个体。那些追随着旅鸽群四处奔走的猎人,丝毫没有察觉他们瞄准的已经是这个物种的最后挣扎。就算你曾经是全世界最多的鸟类,面对这样的釜底抽薪,又能维持多久?

答案我们都知道了。

没有谁是安全的,一个都没有

人类走出非洲至今二十万年,引发的物种灭绝和濒危不计其数,光是鸽子也灭绝了好多种——其中最著名的,大概是毛里求斯岛上的渡渡鸟。(是的,它的分类是鸠鸽科渡渡属。)不过,所有这些鸽子,还有几乎所有濒危和灭绝的动物,都是要么分布狭窄,要么数量稀少,要么个体庞大繁殖缓慢。不好说这些特点就会导致灭绝——人家之前毕竟也活了那么久——但通常认为,至少在人类主导的现代地球,这些特点意味着高危。

旅鸽一条也不满足。

生物界原本就充满了例外,所以旅鸽的灭绝也谈不上推翻了什么定律;关于高危物种的概括还是成立的。它的故事带来的冲击,与其说是学术上,不如说更接近于心理上:这样广泛这样众多这样成功的一种生物,竟然可以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几十亿的数量、遍布大陆的分布,都不能给它以安全。

当然可以说,旅鸽的成功建立在单一的诀窍上,一旦垮掉就无力回天也并不奇怪。但有几个物种没有这样的短板?自然选择的核心原则就是环境塑造生物,一个物种是“适者”还是“不适者”只有在一个具体的环境中讨论才有意义。而如果环境发生了突然改变,即便是世界上最成功的生物,也会发现自己转眼间一无所有。

更何况,旅鸽的这个诀窍——“庞大社会的广泛合作”——对人类而言,好像有点眼熟哦。

仅从自然角度考虑,这个灭绝对人类确实没多少影响。旅鸽的消失当然会改变森林生态,但这点改变面对80%的森林砍伐率算不上啥;森林被砍这么多当然会影响人类的生存,但这在气候变化、社会崩溃或者核战争面前又不能比。我们已经作过那么多的死,再多作一点儿也无妨;就算所有这些积累起来让人类完蛋了,除了我们自己又有谁在乎?灭绝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曾经存在过的物种99.9%都消失了。

但是那些物种都是因为外来的环境变化而灭亡。我们人类不一样。我们有能力亲手把这些变化造出来。

ent-passenger-pigeon-4

Murray et al. Natural selection shaped the rise and fall of passenger pigeon genomic diversity. Science doi: 10.1126/science.aao0960

]]>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516/feed 0
我们用了13年,把一种鸟儿吃到了灭绝边缘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467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467#comments Wed, 13 Dec 2017 23:10:47 +0000 http://songshuhui.net/?p=99467

本文来自Ent的微信个人公众号ImagineNature。我们认为,科学不仅是严密与准确的,也富于美感。我们能体验,我们要讲述。这是科学,也是诗。

1979年到1990年,俄罗斯贝加尔观察站标记了10460只黄胸鹀(Emberiza aureola)。而2012到2015年间,这个站一共标记到了9只。

前天,黄胸鹀正式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列入“极危”,距野外灭绝只剩一步之遥。你也许从未听说过这种小鸟,但你很可能听过它的另一个名字——它在菜单上的名字:

禾花雀。

ent-hehuaque-1

并不很久以前,禾花雀/黄胸鹀还是一种漫山遍野的鸟。2004年之前,它的评级还是最安全的“无危”;那年发表的数据认为仅在欧洲就有60000-300000只个体,全球数据应该数倍于此。

到了2015年,同一组研究者估计,欧洲的成年黄胸鹀数量大约是120-600只。人们仍在争辩它在亚洲东部的种群受到了何种打击;最悲观的场景下,十年里它减少了99%。

乍看起来,这样一种鸟类竟然会濒危,似乎是件难以想象的事情。要知道,它的繁殖地从芬兰、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一直向东横穿蒙古和中国北部,直到俄罗斯的最东端还有韩国和日本。如此广泛的分布,而且很多地区都人迹罕至,应该无论如何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可过去二十年里我们却眼睁睁看着它从西到东逐渐消失,芬兰已经有将近10年没有哪怕一只黄胸鹀现身了,日本也已连续几年只能找到几对而已,不久前刚找到一个30对的种群已经是特大喜讯。今年夏天,研究者们在俄罗斯萨哈林省的一个重要繁殖地一共找到了17只;黄胸鹀研究者、国际鸟盟研究员@规矩的辛巴 说,就在不太久之前,一早上就能找到这么多。

俄罗斯的研究者曾经对此十分困惑,他们猜测可能水坝影响了繁殖地草原,或者农业生产方式变化导致适合黄胸鹀越冬的稻田正在减少,但这种级别的变化根本不足以解释它过去二十年里的断崖式崩溃。

他们那时还不知道,黄胸鹀面临着另外一个致命问题。它们是候鸟,每年迁徙到南方越冬;而它们迁徙之路要经过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叫做中国。在这里,黄胸鹀是一种传统美食。

从1992年起,每年三水禾花雀美食节就捕杀数千只。1997年这个节日被禁,但是禾花雀黑市依然存在,佛山一个黑市一天之内就卖出了约1万只。东莞则骄傲地把“三禾宴”(禾虫、禾花鲤、禾花雀)称为本地头号美食。道理上讲,黄胸鹀作为稻田常见物种,成为饮食传统的一部分原本并无不妥;但它已经异化为非理性的奢侈消费和身份象征。黄胸鹀不过麻雀大小,当年都是论串卖,但如今因为稀缺,每只的价格动辄上百元,还经常用其他的鹀类冒充。酒店一般以一人一只的方式上菜,但极端奢华的宴席可以一次吃掉数百只。

1997年的香港,禾花雀还是这样出售的。

1997年的香港,禾花雀还是这样出售的。

随着黄胸鹀的种群崩溃,抵达越冬地的鸟儿越来越少,猎人已经向北转移,在迁徙的半路上截杀。2008年浙江省拦截了一批正向南方转移的禾花雀,仅这一次就是4300只。

看起来,黄胸鹀即将成为百年来第一个被吃绝种的生物。

可是就在不久以前,它还数量如此众多,还曾被无数人目睹,还曾是广袤大地上许多人生活的一部分啊。它不像老虎躲藏在深山间,也不像大象生活在万里之外的非洲草原。二十年前还有很多广东人见过数万只黄胸鹀成群迁飞的场景,十几年前北戴河的观鸟者还会为铺天盖地的黄胸鹀而惊叹。这样一种鸟儿就这么没了,人们难道不会觉得缺了点儿什么吗?

也许真的不会吧。人类是如此健忘,如此容易适应。谁还记得熊猫的分布曾一直延伸到河北山西?谁还记得白鱀豚在东晋郭璞笔下还是“江中多有之”?废墟被我们当成新的常态,然后继续迎接新的废墟;最终我们不但丢失了一个丰盛的世界,甚至根本不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毕竟,世界上数量最多的那种鸟儿,差不多就是在一百年前的这时候灭绝的。

最后一只旅鸽Martha死于1914年9月1日。

最后一只旅鸽Martha死于1914年9月1日。

]]>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467/feed 0
你看到的“天文美图”,多少是真实,多少是想象?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323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323#comments Mon, 11 Dec 2017 22:59:45 +0000 http://songshuhui.net/?p=99323 本文来自果壳网,地址在这里。未经许可不得进行商业转载。

昨天你也许看到了这张图:

图片来源:ESA

图片来源:ESA

​这张图里,是上个月天文学家观测到的一颗奇特天体。欧空局刚刚在Nature上发表论文,确认了它是一颗来自我们太阳系之外的小行星。我们已经发现了大约750000个小行星和彗星,但这种系外来客还是头一回确认。它被命名为 1I/2017 U1 (‘Oumuamua) 。(友情提醒:O前面有个 ’ ,读作“猴姆阿姆啊”。)

不过,这个图片是它真正的模样吗?它会是一艘包裹岩石伪装外壳的飞船吗?

ent-meteor-2

​友情提醒:看图片右下角。

​噢,Artist's Concept,艺术家想象图。作者是欧空局的平面设计师Martin Kornmesser,他画了很多这样的图。

有些媒体发这个图的时候没有做说明,又把右下角这俩词裁掉了,那就没辙了是吗……

有第二个办法。 如果一个天体的图片,前景里有东西,背景里还有浩瀚星空,那不敢说100%,至少99.9%是艺术家想象图。

还有第三个线索。这颗小行星的大小各方计算不同,欧空局论文里给出的是长800米,而NASA的网站说法是400米。

这太小了呀!

要是我们看个长800米的东西能看得这么清楚,那我们干嘛还要送新视野号去冥王星,送罗塞塔去67P,送朱诺去木星,送卡西尼去土星……在地上直接看了多好。

你可能会想到哈勃。哈勃太空望远镜倒是能看到很远很远的东西,快要到宇宙尽头了。但人家看的东西多大呀,深空场看到的都是整个整个的星系;那些美丽的星云也都是大得难以想象。(以及,发现这个小行星也没有用哈勃。哈勃在太空中,要旋转起来又慢又费能源,所以几乎都是指定了具体目标再去看,而非大范围巡视寻找新东西。)

但这么点的小行星,不管你拿什么去看,都是一个小光点。800米真的和没有差不多,绝无可能直接看到任何细节。

图片来源:论文配图

图片来源:论文配图

所以,这张图就是艺术家瞎画的咯?

倒也不是,他的画是有科学依据的。比如,我们有很大的把握说这玩意儿长宽比大概是10:1。

凭啥?凭这个:​

ent-meteor-5

​这东西叫“光变曲线”: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天体在怎么变亮变暗。这是我们观测这些小不点儿最有力的武器。

一个小行星,自己又不发光,怎么会变亮变暗呢?因为太空中(1)东西不均匀;(2)东西在旋转。小行星虽然只能被动反射太阳光,但它转到不同位置的时候反光一定会有点儿差异。只要看一下它变化一圈用多久,就知道它自转的周期。对于ʻOumuamua,我们精确地算出,它的旋转周期是7.34+-0.06小时。这算是正常的速度。

可它的变化幅度就很过分,足足变了2.5个星等。星等的算法是按照指数来,变5等是100倍亮度,变1等是100^1/5倍,2.5等那就是100^2.5/5,恰好100的平方根,10倍。这要么这个小行星不同位置的颜色差很多,要么这个小行星形状很奇葩,或者两者都有。

不过,从光里面还能分析到它的颜色特征。看起来它的颜色和很多日常小行星没什么区别,而且也很均一。那就只能是因为形状奇怪了。

虽说奇葩,也不能奇葩过分,乱画一气。别忘了这个小行星还在高速旋转,7小时一圈呢,形状太诡异的话就会把自己甩开了。综合考虑的话,把它画成一个雪茄形状,长是宽10倍的近乎椭球的天体,的确是最合理的方案。

至于这种形状么……嗯,笑笑就算了……

ent-meteor-6

​还有必须吐槽的是,长条形是地球海洋表面船只需要满足的特征,人家太空战舰没有这么搞的理由。

最后的问题就是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大。这种小光点的大小不可能直接测量,还好我们知道亮度。只有亮度也没用,同样大小的东西,一面镜子就比一块石头亮很多。幸运的是,太空中不会无缘无故飘出来个镜子,而这个小行星不管怎么看,除了形状之外别的特征都和我们熟悉的小行星差不太多。所以,合理地假定它的反射率是0.04,就算出来长800米宽80米这个数字。

这个反射率是假定,你要是多一点假定成0.06或者0.08,别人也不能说你什么。大概NASA的数据就是用了不同的反射率得出的(他们没论文所以我们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数量级都是这个数量级,差不了太多。

所以,我们知道它的长宽比是10:1。我们知道它最可能是个类似雪茄的棍棒形状。我们知道它表面色彩偏暗红,和已知小行星差不多。

剩下的?都是艺术家想象。​​​​

]]>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323/feed 0
世界不是丛林,人不是野草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331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331#comments Mon, 04 Dec 2017 06:37:46 +0000 http://songshuhui.net/?p=99331

本文来自Ent的公众号ImagineNature,这是一个写作训练尝试:为现实中的自然故事赋予抒情性。是科学,也是诗。

这是一篇番外的推送。这篇文章的缘由——几天来在北京发生的种种事情——我不想在此复述,恐怕也无法在此复述。希望你还能找到关于那些事情的描述。

不过,还有些别的话需要说。

数不清多少人为丛林法则辩护过,也数不清多少人在辩护的时候用达尔文理论当过理由。

这个社会是一个丛林法则的社会吗?的确,有的时候它看起来有点像。

但是,这个社会“应该”是丛林法则的吗?假若它是的话,这是一件好的、合理的、值得支持的事情吗?

当吉卜林提出“丛林法则”这个词的时候,他把这当成是大自然的基本面貌:自然规律淘汰年老体弱患病伤残的生物,留下强壮聪明的继续进化,万物因此繁衍至今。不幸的是,现实中自然界的运行并非如此。

自然选择的标准是成功地繁衍后代,通向这一标准的渠道数不胜数,远不止单纯的“强壮”和“聪明”。何况,自然选择也远非唯一的掌控者——研究者至今还在争辩在进化之路上,运气到底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自然界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这种状态“好”,而是因为别无选择。一个生物也许是竞争和筛选的结果,但自然选择这个机制本身却不是各种机制竞争到最后的胜利者;它只是物理和生物规律的必然结论。没有人创造它,没有人选中它,它就只是在那里,仅此而已。

眼前这个被人类文化所创造的社会,也像自然界一样别无选择吗?

我们有选择。

实际上,我们已经讨论和尝试过无数的社会形态和制度;已经有数不清的理论和实证研究证明,一个“非丛林”的社会可以比丛林社会更幸福、更高效。社会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偶然性,纯粹的“丛林”会让这些偶然的不平等变成阶级固化、变成贫穷遗传,而这些全都不应该由个人负责。我们已经找到并且还在继续寻找更多对抗这现象的办法,所有这些办法在“丛林”里都不存在。

所以,试图把演化生物学理论当成丛林法则依据,行不通。

说穿了,所谓“丛林法则”就是“弱者”无价值、无意义、活该受苦活该去死,那么大概可以认为,当“强”和“弱”有单一、明确、彻底、永恒、无异议的判断准则,当强者和弱者间不能交流、不能合作、不能借鉴、不能转化,这时“丛林法则”似乎可以说是一条合理的法则。

但这不是我们的世界,不应是我们的世界。

ent-social-darwin

]]>
http://songshuhui.net/archives/99331/feed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