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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松鼠会刊出的汤姆斯河系列文章为2014年普利策非虚构小说获奖作品《汤姆斯河:一个美国癌症村的故事》的系列节选。该书讲述了一个美国无名小镇与一家国际著名化工企业之间迁延半个多世纪,关于污染与经济的爱恨情仇。

本章描述了文艺复兴中后期,职业与环境流行病学是如何在一个科学即将被启蒙的时代,由一名满嘴酒气疯疯癫癫的医生带动着,跌跌撞撞的起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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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染料商离开巴塞尔来到汤姆斯河这一年算起,四百二十年前,一个人也在深夜离开了那座城市,他是一位牢骚满腹自学成才的医生,对化学的应用和对疾病本质的认识离经叛道。他逃离了自己的生活。虽然为同行不齿,这个游方医生却深信自己的理论终将胜利,尽管他无法预见这个理论在一个海外小镇的污染和迟来的补偿中起到的重要作用。他贫寒,却有一个贵族的名字: 德奥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冯·霍恩海姆,而他几经修饰选定的笔名显示出极端的自信: 帕拉塞尔苏斯,拉丁语,意为“超越塞尔苏斯”。(塞尔苏斯,生活于一世纪,参与编纂了百科全书,撰写了罗马医学的重要纲要。)

Paracelsus

【帕拉塞尔苏斯的画像,Quentin Matsys绘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早在巴塞尔成为化工摇篮之前,它是学术中心。1527年年初,帕拉塞尔苏斯中断了他在中欧的漫游——这是他终其一生都在做的事——去往巴塞尔治疗一位著名的病人: 画家约翰·弗罗本。弗罗本当时借住在更出名的人文主义神学家伊拉斯谟家,伊拉斯谟也病着。帕拉塞尔苏斯将他俩暂时都治好了。出于感激,两位名人为他安排了一个职位,城市医官和巴塞尔大学的老师。帕拉塞尔苏斯很快就透支了这份感激。他总是怒气冲冲,对人恶语相向,尤其是喝多了的时候,他不放过任何机会去诋毁他不认同的人,给他们最大的羞辱。(注:被逐出两年之后,帕拉塞尔苏斯恢复流浪者身份,他这样记录自己的批评者们:“你们都得死,躲到什么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都没用。我将称王,我说的话是帝王之声。”此话出自帕拉塞尔苏斯的《超越粮食之书》[此处英文中对书名的翻译有误,该书维基百科译做“奇迹医粮”]第73页,本书则摘自尼古拉斯·古德里克克拉克德语版的《帕拉塞尔苏斯: 基本读物》,北大西洋出版社1999年版。)

1527年6月24日圣约翰日的篝火旁,帕拉塞尔苏斯让学生烧掉阿维森纳的书。这位五百年前的波斯医生在文艺复兴时期很受医生们的推崇,在巴塞尔大学也不例外。(注:这次与帕拉塞尔苏斯有关的恶劣的焚书事件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其追随者后来杜撰的,学术界说法不一。有的版本的故事中帕拉塞尔苏斯烧的是盖伦的一本小册子,不是阿维森纳的书[他的波斯语全名是阿布·阿里·锡纳·巴尔希]。但各种版本里都有充足的证据说明帕拉塞尔苏斯在巴塞尔短暂逗留期间与该城的权贵树敌太多。可见于亨利·M·普拉格的《魔法变科学——帕拉塞尔苏斯的故事》[萨姆纳出版社,2007年],此书初版于1951年,当时普拉格是纽约城市大学城市学院的历史学教授。)不久之后,帕拉塞尔苏斯的资助人弗罗本再度染病并最终去世,而帕拉塞尔苏斯因一位生病的教士不肯付账而身陷官司。1528年年初他失去了教职,在法庭上侮辱法官后被判离开巴塞尔,否则将面临监禁或更严重的后果。他没再回来,1541年去世,死前正在为另一位神职人员治病(尽管他曾赌咒发誓再不干这个了),这次是在萨尔茨堡。

让仅在巴塞尔待了一年的帕拉塞尔苏斯饱受鄙视的——除了他本人的暴躁性格和自视甚高之外——是他显露出的对传统医学的蔑视态度。他不能容忍那些包含着文艺复兴时期医学教条的希腊、罗马、伊斯兰教材。他写道:“告诉你,我脸上的胡茬知道的都比你和你的抄书员多,我的鞋扣都比你的盖伦、阿维森纳博学,我的胡子都比你们那些高等学府经验丰富。”(注:语出《超越粮食之书》,摘录于《帕拉塞尔苏斯: 基本读物》,第74页。)他反对最激烈的是“体液学说”,传统上认为疾病是四种体液间的失衡造成的,四种体液是指血液、黄胆汁、黑胆汁和黏液,分别对应世上的四种元素气、火、土和水。1527年夏天,帕拉塞尔苏斯在巴塞尔发表了一个简要的声明,声称他的使命就是通过改进他设计的新疗法来纠正同行们的错误认识。“这些并非出自希波克拉底或者盖伦的只言片语,而是我在经验——这个最高导师——的基础上经过长期的不懈努力重新创造的。如果我要证明什么,不会去引用权威,而是去实验和推理。”(注:关于帕拉塞尔苏斯在巴塞尔讲课时发的著名传单中的词句也存有争议,因为他的随从和敌人在多年后出版了多个版本。此处引用的出自《魔法变科学——帕拉塞尔苏斯的故事》,第152—153页。)

这几句被印在一张传单上,于1527年6月5日在巴塞尔街头派发出去的话中,帕拉塞尔苏斯明确宣告了一种新的科学,不是基于教条,而是出自观察与实验。实际上他并不总是践行自己的话。他的循证医学也包括了大量的神秘主义和炼金术,他的一些重要主张——包括有体液说风格的概念: 万物皆由水银、盐和硫磺构成(这些词在这里指的不是它们现在的字面意思)——错得和他想取代的传统概念一样离谱。但无疑,拒绝教条、密切观察病人、详细记录病例、实验各种疗法并记录结果,这些使得帕拉塞尔苏斯成为欧洲最著名的医生,被同行排斥,事迹却被传颂。他的理念的传播——尤其是在他死后——是文艺复兴晚期科学革命的刺激因素之一。他在巴塞尔的尝试失败三百年后,这些理念仍对主流医学的改革起着作用。

帕拉塞尔苏斯对前人所谓智慧的质疑也帮助推动了知识分子们长达一个世纪的讨论,这些讨论催生了化学工业和医学的新分支——毒理学和流行病学——这两个分支日后将被用来应对工业产生的致命后果,比如发生在汤姆斯河的情况。所有这些帕拉塞尔苏斯的“遗产”都源于他的一个理念: 疾病的本质是化学作用,因而它的治疗也是化学过程。在手稿中他说的是“炼金术”而不是“化学”,但他指的不是中世纪那种试图炼铅成金的法术,他的疗法也不同于放血和草药配伍。对帕拉塞尔苏斯来说,化学反应过程,将纯物质从杂质中分离出来的过程,既是神圣的,也是现实的,神在创世(混沌初开)时用,帕拉塞尔苏斯在拿玻璃容器蒸馏时也用。威廉·亨利·珀金1856年从煤焦油里分离各种组分并意外催生化学合成工业的时候,遵循的正是帕拉塞尔苏斯的传统。而珀金的对立面,七年后第一个去调查并报告这个行业的可怕后果的巴塞尔化学家弗雷德里克·高贝尔斯莱德,遵循的也是帕拉塞尔苏斯的传统。

帕拉塞尔苏斯关于污染与疾病的观念因他写的书而得以传播,这本书被认为是第一部详细论述职业卫生的教材,名叫《斯尼伯格矿山病及其他矿工疾病》。(注:帕拉塞尔苏斯关于矿工疾病的书《斯尼伯格矿山病及其他矿工疾病》(Von der Bergsucht und anderen Bergkrankheiten)写于1533年,直到1567年他去世二十六年后才出版,尽管此书被认为是第一部详细论述职业卫生的教材,但在此之前至少还有一人有过尝试。1473年德国医生乌尔里奇·艾伦伯格为金匠写了一篇短文“有毒有害蒸汽及烟雾”(Von den gifftigen besen Tempffen und Reuchen)。该文1524年以小册子的形式发行。另外,与帕拉塞尔苏斯同时代的乔治·鲍尔,他的笔名阿格力可拉更出名,1541年发表了“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