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归于: 环境

长白山之伤



张撞鹿 发表于 2008-12-31 22:00

原始森林里的别墅

别墅就建在森林里,一共3座,欧式风格。

这里是长白山的原始森林,位于国家划定的自然保护区内,紧靠着长白山北坡的景区大门。树林里,超过200岁的云杉、红松和冷松高耸着。别墅就掩映在树林中。

或者,你也可以按照官方文件里的称呼,把它们叫作”贵宾接待中心”。从2006年开始,作为保护区管理委员会的重点项目,”贵宾接 待中心”在油锯声、铲车声和建筑工人的喧闹声中拔地而起–除了3栋别墅外,中心还包括一座主楼,两座客房楼。整个工程由长白山开发建设(集团)有限责任 公司负责开发,而在2008年11月12日以前,这个公司的董事长,一直由管委会主任兼任。

按照管委会一名官员的说法,”贵宾”来自四面八方,人数随着旅游季节的到来而激增。如今正是年底,各种检查团应接不暇,他在两场接待的间隙,挤出时间接待了记者,脸上还带着些酒意。

从他的嘴里可以得知,建成以后的接待中心,将作为接待”各级领导”的场所。

有时候,几拨人同时到达,实在接待不过来,”又谁都不能得罪”,无奈之下,只好临时将一些工作人员的职位夸大,冒充主要官员来接待那些重要性略低的访客。

以这样的来访规模,目前的接待条件当然被视为完全不能满足要求。因此,在管委会官员嘴里,修建”贵宾接待中心”,实在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是省里的项目,集团公司只是承建而已。”一名官员反复强调省里对工程的重视和认可。

不过,从”省里”传来的消息,却与此矛盾。

一个多月前,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吉林省国土资源厅,举报长白山保护区内违规建设,砍伐原始林木的行为。随后,省国土资源厅监查总队对该接待中心进行了审查。

一名参与调查的负责人员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像这样在保护区内动工的项目,必须具有省和国家级的批文,但他在调查中,只看到主楼和一号客房楼的批复,却没有看到二号客房楼和3栋别墅的批复。首次调查结束后,此事已被立案,但最终结果尚未公布。

举报信中称,为修建接待中心,施工者一共砍倒1400棵大树,”其中单单为了建一个观赏鱼池就砍掉50多棵”。而举报者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一名在工地负责工程管理的监理人员,曾在火车上对他抱怨,工程伐树太多。

如今,现场已经看不到树被砍倒的痕迹。一名在山门附近派出所工作的警察回忆,2006年工程动工时,他们曾因违规伐树,出警拘留了 工地上一名工人,并没收了其油锯。但这名有十几年警龄的老公安证实,这次出警没能救回那棵50公分粗的百年大树,也没能阻止后来继续发生的砍伐。

树砍倒后,根也被抓车挖走,土地平整。装修中的别墅和幸存的树林相安无事,北风吹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然而3栋别墅和上千棵倒下的树木,远不是长白山的全部遭遇。

一座伤痕累累的山

在不同的人眼里,长白山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

强调保护的人们觉得,这里是个宝库。”长白山的自然资源是不可替代的。”常年埋头于长白山研究的环保学者沈孝辉说,尽管很难对不同自然保护区的重要性排序,但长白山”的确是中国为数不多几个最重要的保护区之一”。

沈曾经在长白山保护区工作过18年,熟悉这里每个角落。说起长白山,他像在背一篇早已熟记的作文:在北纬40度这条线上,长白山是地球上物种最丰富的地方,而在欧亚大陆北部,长白山是垂直自然带最典型的代表。

这里有2277种植物和1225种动物。它们有的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千万年,还有的则是在一千余万年前的第四纪冰期,随着冰川南移,从北极和西伯利亚迁移并定居在这里。

一份学术论文这样概括:”本地种和南下的、北上的、东进的、特有的众多植物种类、各区系成分交汇在一起,使其成为难得的生物遗传基因贮存库。”沈孝辉担心,这个复杂而脆弱的生态系统,一经破坏,就无法恢复。

1960年,长白山成立了我国最早的几个自然保护区之一,很快,又第一个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与生物圈”计划,作为世界生物圈保留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派来考察的专家曾赞叹说:”像长白山这样保存完好的森林生态系统,在世界上也是少有的。”

到1986年,长白山保护区被确立为国家级保护区,也成为联合国”自然生态环境重点保护区”,从而确认了其在中国保护区体系中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过,这并不是长白山在历史上第一次被严密地保护起来。

满人入关后,清政府下令封禁长白山,因为满族相信长白山天池是自己的起源地。因此,在清朝末年之前,整个长白山地区被当做圣地对待,任何毁坏都要受到重罚。

当地县志里有过记载:康熙当朝时,曾派大臣武穆纳来长白山祭祖。走到讷殷部的旧址所在地–今天的白河林场,就被苍郁的树林阻碍,无法前进,只能遥拜而归。

清亡后,长白山陷入战乱和劫难。日军占领时期,长白山成为重要的木材输出地,树林成片消失。直到今天,当地人还能准确地指出日本人为了修建军车通道而砍倒树林的地方。

保护区成立以后,长白山能提供的经济资源,也成为当时调研报告中的重要内容。一份官方报告详细列出长白山能提供的经济产品:价值达1亿元的木材、各种毛皮、兽骨和中药,以及可供食用的动植物和观赏花卉。

天灾和人祸相继煎熬着这个物种宝库。1976年,台风从朝鲜半岛登陆,刮倒了保护区里的许多大树。

当地猎人回忆,从1986年起的10年间,因为毛皮涨价,长白山区发生疯狂的狩猎潮。当时,一名警察进山追捕盗猎者,对方边跑边回头开枪。在这种嚣张的捕杀中,据保守估计,到1998年全国收缴猎枪时止,长白山的野生动物起码减少了一半以上。

到1990年,木材价格开始上涨,偷伐树木又成为当地人的财路。当时的保护区管理局则以保护为借口,动用大型机械化设施进入长白山核心区,将当年被台风吹倒的树木拖出来。长白山的木头甚至成为著名品牌,有个日本人在附近开了家木工厂,点名收购来自长白山的柞木。

原始森林的形态已遭到破坏。一个伐木工人说,20年前,他走在森林里,边上是50米宽的五道白河,脚下的落叶层踩一脚就能冒出水。如今,他再走在森林里时,脚下已经干涸,而河水最宽的地方,也只剩下不到20米。

有人曾经坐上直升机,俯瞰长白山,看见树林被砍之处,露出一块块光秃。这个中国最顶级的自然保护区,已经伤痕累累。

管委会利弊之辩

在长白山,”保护”和”开发”是永远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话题。

2006年1月22日,吉林省成立长白山保护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保护”和”开发”被并置在一起,这被当地媒体称作”长白山区域发展历史上的一个拐点”。

管委会的级别是副厅级,地位与一个地级市相当,负责管理长白山保护区及周边共6718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并接管了过去的保护区管理局。

与过去单纯保护的职能不同,新成立的管委会带着更多任务。当时,吉林省一名副省长曾在讲话中强调,管委会的成立,意义在于”促进全省经济发展的迫切需求”,”促进吉林老工业基地的振兴”,并”拉动地方经济发展”。

尽管”先保护,后开发”,是管委会的官员喜欢挂在嘴边的话。然而人们在管委会发布的官方讲话和文件中,能看到的更多是与”开发”相关的内容。

在这些文件中,”贵宾接待中心”作为重点工程,多次出现。一起被提到的,还有长白山机场高速、环长白山公路、重要景区建设等。许多工程都与旅游和基础建设有关,公路、电缆、办公楼、宾馆等建设项目,在其中反复出现。

管委会驻地,在原先的安图县二道白河镇,如今已更名为池北区。过去贫穷而安静的小镇,因为管委会的到来而发生改变。令许多居民高兴的是,道路变好了。两年多来,镇上新修了8条宽阔的柏油路,建成了两个”金牌小区”,道路两旁,随处可以看到塔吊和施工项目。

管委会的到来,也彻底改变了许多人的观念。为了进行棚户区改造,管委会让一些住平房的居民拆迁,刚开始,所有人都不愿意住楼房,不得不为他们专门盖了现代化的平房。第二年再拆迁时,人们就开始抢着住楼房了,甚至根本排不上号。

过去800元每平方米的楼房,如今涨到了1700元。过去冷清的街道,如今有了城市的繁华模样。一名负责宣传的官员回忆,连当地的三轮车夫,要价也从两元涨到了10元、20元。

“项目”成为一些官员津津乐道的话题。驱车走在镇上,他们会有些自豪地告诉来访者,哪里是新修的车站,哪里的路花掉多少钱。他们甚至能清楚地指出,几位著名电视主持人,或者国家某部委的干部在这里购买的楼房,位于哪个小区的哪一栋楼。

据介绍,近3年来,通过来自国家、省里的投资和世界银行的贷款,管委会获得的资金近40亿元人民币。而一名官员透露,在此期间,管委会为保护投入的资金是10个亿。

建设项目中,许多直接与保护区相关。长白山的西坡,过去旅游业并不发达,如今新修建的机场已经在这里开始运营,人们无须再转乘6个小时的汽车才能领略长白山美景。西坡的旅游开发,渐进高潮。

“没有项目是很难发展的。”当地一名官员感慨。说这话时,他正经过一处紧靠着保护区的沿河地段。这里已被出售给开发商,正在建设一个投资数亿元的高档住宅区。

不过,并非所有项目都是那么顺利。一名管委会官员抱怨,尽管有省里的协调,这片土地上还是形成了三方共管的复杂局面。

除了新来的管委会,原先的行政区划还残留着办事机构,而围绕着保护区的大大小小十几个林业局的管辖范围,也与它们交杂在一起。

当涉及开发和利益时,各方的矛盾开始凸显出来。

新修的公路就引发了不少纷争。在管委会主持修建的环区公路对面,是林业局的管辖范围,管委会相关人士说,他们只能眼看着林业局大兴 土木,却又无力阻止。而林业局对管委会也有意见,据透露,有一次,某林业局的公安局长以”滥砍滥伐”为由,将管委会修路的负责人抓了起来,多亏上级领导部 门出面说情才放人。

面对长白山的开发,不同立场的人们给出了不同评价。吉林省领导在管委会最近一次会议上表示,管委会的工作使”各项指标实现大幅增长,区域经济和各项社会事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值得充分肯定。

而沈孝辉则表示:管委会到来之后,长白山从局部开发变成了”全山开发”,旅游开发进入了缓冲区,使保护区经济化,这非常不利于保护。

“管委会是一柄双刃剑。”沈孝辉字斟句酌道,”如果用于保护,则依靠行政力量,将比以前更加有效。但如果是用于开发破坏,同样会被行政力量强化,造成比以前零星破坏更严重的后果。”

他接着分析说:”在中国,因为没有保护区法,管理保护区的相关法规太软,根本无法保护。而一旦像长白山地区这样,被确立为新的行政机构以后,对保护区的管理又变得复杂了,找不到一个明确的对口部门。”

行政化造成的直接后果是,地方只需要经过重新规划并通过批准,就可以轻易改变保护区土地的用途,从而进行合法地开发。所以,在中国全面加大开发力度的情况下,沈孝辉觉得”成立管委会弊大于利”。

“针对长白山新一轮开发的号角,已经吹响了,‘保护’只是一块遮羞布。”他忧心忡忡地说。

科学院专家之失

在沈孝辉这样的环保人士看来,长白山因为开发而造成的破坏,已经太多了。
为了通车,这里修建了宽阔的公路。在保护区里,一共有4条这样的公路,环绕着保护区的柏油公路也即将建成。但恰恰是这样的人路车路,截断了动物们的路。

沈孝辉介绍说,保护区附近的路必须是砂石路,而不能有硬质化路面,否则,不同区域的动物会被隔绝开,基因信息也无法交流。修路,”是旅游开发影响环境的典型”。

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为了在景区内规范游客活动,并保护底下和两侧的植物,自2006年起,管委会在长白山景区修建了庞大的栈道系统。沈孝辉走访考察了所有的栈道,发现栈道下面的植物多数已经死亡。在一条栈道旁,两群马鹿被隔绝开,无法会合。

在他看来,这些事情的发生,是因为在决策过程中”没有科研人员的参与,也没有经过环评”,是不遵循科学规律的结果。而管委会相关人士的说法与此截然相反,据介绍,每一个项目”都不是乱来的,都是事先进行了专家论证的。”
当双方各执一词时,”专业人士”在哪里呢?

以前,保护区管理局的科研所一直作为保护区”科研”功能的承担者。2006年7月,原先的科研所扩展为长白山科学院,以”为保护和开发长白山提供科学依据”。

不过,科学院的成立,并未阻止开发过程中发生的破坏。在长白山保护区北坡景区,有一片温泉群,周围曾经生长着一种名叫”瓶尔小草” 的国家二级保护植物。这片珍稀小草一直被视作特殊环境下形成的特殊群落,发现30多年来,一直是许多植物学家眼中的珍宝,有的人每过几年就要来看一看,从 未间断。

直到2006年夏天,管委会为在景区内修栈道,对温泉群附近进行重新规划,不但用推土机进行了温泉水道取直,还在附近修建了一 个温泉广场。因为站在广场上看去,这几棵”杂草”有碍观瞻,几名工人奉领导之命,将它们全部拔掉。一名正在执勤的警察劝阻无效,眼看着他们把拔出的草根放 在脚下踩烂。专家称,这一举动”基本上使瓶尔小草在当地绝迹了”。

“领导不懂科学,懂科学的又不出来说话。”举报此事的长白山科学院工作人员说。

沈孝辉认为,新成立的科学院并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相反,由于业务骨干流失,科学院的科研水平并不高,许多”该研究的东西”几乎无人研究。

此外,科研管理体制也使科学院束缚手脚。不久前,科学院一位专家进行了一项”动物种群数量调查”,结果出来后,管委会的某位领导认为数量太少,影响保护区形象。最后,专家不得不按照领导的要求对数据进行了修改。

“为保护区开发提供专家意见,是科研机构的首要责任。”沈孝辉认为,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研究人员在开发热潮中的失声,是”违背了科研的良知和原则”。

声音的缺失,并不是针对科研部门的全部指责。

一名数次参与科研课题的内部人士透露,科学院的许多课题在启动以后,根本没有研究过程,直到发放经费的相关部门来催成果时,才找几位专家根据过去的数据,”做”一份报告上交了事。

另一个与科研有关的项目发生在2006年。当时,经过立项,保护区在长白山景区的小天池中放养了价值几千元的鲤鱼和鲫鱼苗。

而在此之前,小天池中生长着一种极度濒危的鱼类–极北小鲵。这个物种与恐龙诞生于同一时代,因为对环境极为挑剔,生存不易。小天池上下层之间的水温差异正好符合它们严格的需求,因此变成它们的重要栖息地和繁殖地。

结果,新放养的鱼苗生存下来,他们在极北小鲵的繁殖期,大量吞食小鲵的卵,从而使这个珍稀物种遭受到毁灭性打击。

两年以后,相关部门意识到问题严重,连忙组织人手进行打捞。参与者回忆,他们曾经捞出过2斤4两的大鲫鱼,却已寻不着极北小鲵的踪影。

在长白山,科学并没有成为庇护森林的工具。相反,关于科研机构在保护区内部”以科研为名义搞生产”的举报,却开始传出。

举报称,2007年,科学院集资成立了”博硕科技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由科学院的领导人员担任董事长和总经理。原本由保护区批给科学院研究使用的3块科研用地,被用来种植大豆等经济作物。此外,该公司还以研究为名,在保护区内捕捉野生林蛙。

3号地位于保护区内,紧靠着核心区。记者看到,在一个刚挖好的水塘边上,立着”中国林蛙种源繁育基地”的牌子,这是科学院新开发的研究项目。不过,知情者透露,尽管这个项目今年刚刚开始,林蛙幼苗还没有投放,但不久前,相关负责人却已经捉回了许多野生林蛙。

林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对森林生态系统至关重要。不过,因为可以入药,保护区周围的林蛙贸易十分活跃。这种生活在长白山丛林深处的动物,被捕捉后,会被杀死、晒干,制成药材出售,一市斤能卖2000多元钱。

空荡荡的树林

几个月前,沈孝辉曾带着几名研究者,重新探访长白山自然保护区。十几个小时的穿行中,除了几对脚印,他们什么动物都没瞧见。

树林里空荡荡的。十几年前可不是这样,那时候,”还年轻”的沈孝辉每次钻进树林,都能看见一群群马鹿掠过。根据一名专家制定的长白山偶蹄目动物统计,林子里能看见的动物有东北虎、远东豹、青羊、獐子等。如今,同样的考察不再有人进行,而林子里也沉寂下来。

沈孝辉感叹道:”表面看来,长白山的林子还在,实际上,里头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

空荡荡的树林里,马鹿稀少了,慢吞吞的熊和性子暴躁的野猪也稀少了。一个曾经远近闻名的猎人,亲手杀死过十几头黑熊,那时候,熊、野猪、狍子和貂,是森林里最活跃的生物。而如今,看见其中任何一只都已经变得困难。

那个猎人交了枪,改行做生意了。而与古老的狩猎故事一同消失的,是动物们闪过的身影。过度的猎杀,加上人工活动的影响,极大侵占了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

在二道白河镇一户普通人家,打开灰旧的澳柯玛牌冰柜,有一只50厘米长的黑熊尸体。黑熊大约5个月大,已经被冷冻了两年,毛发僵硬,挂满冰凌,僵硬的小爪子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松油。两年前,它因为偷吃松子被发现,一枪致命。

冰冻的熊崽子,记录着长白山里发生过的杀戮。而这种杀戮,并没有绝迹。在长白山附近,与盗猎有关的私下买卖,生意仍然兴隆。

尽管熊的数量大大减少,猎熊仍然是一门谋生的行当。不久前,两名当地人用炸药制作诱饵,企图炸熊,结果误将两名工人炸死,这个案件在当地轰动一时。

“靠山吃山”仍然是许多当地人信奉的生活哲学。在二道白河,你可以听到许多这样的消息。两年前,一个猎人追踪一只母棕熊,一直追了 一天一夜,终于把她和两只未成年的小熊全部枪杀。杀死的熊头被制成标本,叫价7000~8000元。一年前,一只几个月大的黑熊失去妈妈,很快也被击杀, 熊掌被砍下来送人,至今还摆在冰箱里。

在长白山地区,熊掌是许多高档宴席上不可缺少的菜肴,也是送礼的佳品。如今,年底到了,熊掌买卖开始活跃起来。今年熊掌价格比往年略高,一公斤由1000元涨到了1500元。如果是送礼,要讲究”一前一后”,两只熊掌,大约2公斤。
做熊掌需要很高的技术,还需要专门的工具。先用热水将毛拔去,然后用剔刀每隔两三厘米割开一道小口,用镊子将熊掌的骨头一段段取出,最后再将伤口抿住,看上去完整无缺。这样的熊掌,用野蜜蜂的蜂巢煮去腥味,才能上桌。

一只熊掌,往往早上开始做,晚上才能吃到。因此,各大酒店的厨师代做熊掌,每只要收费300元。一盘做好的熊掌,价格超过2000元。(题图:代售的熊掌)

一个负责联系熊掌买卖的线人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除了有钱人和官员,普通人很少吃得起熊掌。”这名线人负责为买方和卖方牵头,他 的手机不时接到要求购买熊掌的电话,双方只要花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约定价格、交货的时间和地点。而购买熊掌的人,除了二道白河镇各大酒店的采购部门,其 他多数都是用来送礼。

他清楚地记得,一名地方官员的弟弟刚刚买去一对熊掌。而另一对卖掉不久的熊掌,则是被一个亟须办贷款的人,送给了某地农村信用社的主任。

熊掌来路广泛。由于当地收购已完全不能满足需求,因此,每年都有大量熊掌从俄罗斯走私到这里。不久以前,曾有当地商人一次从外面进了6000斤熊掌。这些货物”从来不愁销路”。

做好的熊掌,除了端上餐桌,也有可能当做礼物送到家里。还有的被包装整齐,送往外地。一名线人曾经在当地某大酒店的厨房,看到厨师将8碗烹好的熊掌装在青花瓷碗里,包装停顿,准备运去北京送礼。

在金钱的驱使下,长白山的一切动物都被人虎视眈眈。从熊、野猪、狍子到紫貂、雕鸮乃至林蛙,无不在人们的追捕之列。经过线人指引, 记者见到了猞猁、鸳鸯的标本,见到刚刚打死的毛脚和正在挣扎的花尾榛鸡。官方关于野生动物买卖的突击行动年复一年,但这些保护动物并没有摆脱噩运。

在一户专门贩卖动物标本的人家,一只刚刚死去的金雕被摆成各种姿势,向有意购买的人展示。这种国家一类保护动物,如今在长白山地区已经寥寥可数。

不久以后,它就会被药水浸泡,制成展翅翱翔的样子。这样一只金雕标本价值4.5万元。而购买者往往会要求配成一雌一雄一对儿,因为这样”吉利”。

曾经有北京某资源集团的老总,开着豪华汽车来到这户人家,买走了两只金雕标本。它们保持着僵硬的翱翔姿势,离开了这片已经不适合翱翔的森林。

冬天的长白山自然保护区人迹罕至。大雪盖住了一切不安的痕迹,只在树林深处,才能看到松鼠或飞鸟掠过的痕迹。

但长白山下的二道白河镇里却躁动不安。一名政府工作人员咽了口酒,嘟囔着:”长白山是一块肉,政府分一块,大款分一块,老百姓再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分完。”

贵宾接待中心马上就要开业了。尽管连续下了几场雪,但装修工人还是不停地忙活着。在长白山,冬天并不能阻止一场工程,不管它是不是面临举报和调查。既然连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的成片原始林,也已经因为碍事被砍倒了,还有什么能妨碍它呢?

保护区内新建的别墅

棕熊头标本

黑熊头标本

猞猁标本

金雕尸体

毛脚尸体

当地市场上出售的捕猎夹

(本文已发于中国青年报的冰点周刊)

作者简介

张撞鹿

41 Responses to “长白山之伤”

  1. 13那个万恶的置顶帖,他竟然今天出去玩都要想着置顶一下。。

  2. shine 说:

    痛心啊。。。

    • 吼海雕 说:

      保护区的开发与保护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但更棘手的是,大部分官员缺乏常识,却爱拿保护大做文章!悲啊!

  3. Aiger 说:

    “在不同的人眼里,长白山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
    在棒子的眼里,那还叫白头山呢~

  4. themoss 说:

    我就是吉林人,看着这些,感觉真痛心……几十年后,当长白山的森林和野生动物完全消失的时候,想挽救都没有机会了……

  5. cecil 说:

    在08年一期«男人装»中看到非洲的一个部落,当地人们酷爱吃狒狒,甚至冒着风险在保护区内偷猎,然后在黑市上烤来卖。那个照片真是震撼了我,狒狒已经很像人了,特别是,毛发烤光,皮肤变色之后,那前肢跟人类的手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不假思索的认为,吃狒狒犯下了伦理罪,忍不住在心里抨击和厌恶当地人的愚昧和无知。

    我是爱自然,爱小动物的,很喜欢小松鼠(我现在住的屋子窗外就很多松鼠和浣熊)。我一直都自以为是很普通的一个人,好事不做太多,坏事也不做太多的。但是参照成长史,我其实和那些吃狒狒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交待一下背景,在我小时候的时候,家里很少吃野生动物(小时候吃肉都不多),仅有几次(是青蛙,野兔,野鸭,蛇),大家赞不绝口,自己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野生动物好吃(貌似很多人也这么认为吧)。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馋。

    后来我去了广州,客观的场面不多描述了,光说我自己吧,喝了野蛇汤,鳄鱼肉(不知道是不是野生),野生夜游鹤,野生甲鱼(多次)。都是别人掏钱(项目和供应商请客而已,不是腐败来的钱),但是后来想想这不能算是理由:理论上我完全可以罢吃的,罢吃的人多了,自然也就不会点这个菜,自然也就不会猎杀野生动物。

    再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情,我和女朋友去一个山区旅游,当时一个朋友推荐我去当地的一个野生动物餐馆住宿(当地并没有旅馆,在那里的那段时间,就我们两个客人),当然他们家的野生动物很出名,几乎都没有别的菜,一大半都是野生动物(野猪,野鸡,甚至松鼠)。我们在那里住了3天,在这家餐馆吃了5,6顿,我几乎把野生动物吃了一个遍(包括松鼠)。

    这次也一样,看起来我似乎也是没有选择,也有点儿半推半就的。但是这件事情真正改变了我,其实是我女朋友改变了我,她是一个半素食主义者(只吃猪瘦肉,牛瘦肉,鸡肉),从没有吃过,也不吃野生动物的。野生动物也许对她完全没有诱惑,看起来好像她比我更容易做到这一点呢。但是有她这个实例,我真切地感觉到,人活着,的确实可以完全不用吃野生动物的。

    她那几天几乎没有吃到什么可口的东西,她没有介意我的好胃口,只是之后常常开玩笑的跟我说,你这个吃过松鼠的家伙,松鼠那么可爱呢。这虽是一个玩笑,对我却有如锋芒在背。

    现在想想真是亏啊,松鼠一点也不好吃的(这是我最后悔吃的一种动物)。

    今天又看了张撞鹿同学的这篇文章,深感忧虑。

    我写我的事,只是就这事提出几个问题,

    1。怎么才能不吃野生动物?

    2。吃野生动物是不是真的比吃家养禽畜对身体更有好处?

    3。怎么才能改变很多人觉得野生动物好吃的观点?

    声明:如有需要,随意抨击,但只限于本人。

    • 同用 说:

      看到你这样写 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在你吃野生动物的时候你只要想象它们被宰时候的痛苦样子可能会减少你的欲望
      很多人吃野生动物其实是一种跟风 一种炫耀心理在作怪(国人的弊病) 野生动物和家禽是一样的 甚至某些野生动物还是病原 03年的SARS不就是典例麽?

    • 当时我问鹿,他们那些人要那么多动物标本干什么,又不研究,鹿说,有钱人家里摆着。我说,放家里,一个可怜动物成天瞪眼看着你,不觉得难过?他说,人家就是为了摆着……

      • xvyaochazui 说:

        大海鹊就是这样灭绝的。
        北半球的“企鹅”,在航海大发现掀起的博物热潮中被盯上了,原来因为不会飞,已经被大肆捕杀,越来越少,越来越难得,收藏家觉得越来越珍贵,捕杀越来越疯狂,最后一只终于被杀掉了,比渡渡鸟因为忽视保护而灭绝更悲惨。记得《世界之最》中记载拍卖价格最高纪录就是大海鹊。
        好多年前读到东北林区把红松子作为开发产业,清扫式地采收松塔,松鼠饿得向人摆出威胁姿势抢松子,令人心里阵阵收缩,后来曾经在网上发过一贴《反松子动议》,希望人们不要吃松仁,不知道后来的林区是否给松鼠留点冬粮。但是去年看到电视系列片专说东北林区的生态破坏,似乎没有大的改观。

        • 倒不是这里。我跑题。。上个月看到新闻,北京有游客偷小松鼠藏的松果。。。肯定不是头来吃的,不过也太阴了。。

      • xvyaochazui 说:

        上世纪90年代初看到干货摊卖的东北松子,大如半颗蚕豆,现在看到的都小到黄豆的样子,甚至更小颗。想起史书描述春秋战国时期黄土高原的郁郁丛林,还有彪炳文坛的西汉《上林赋》,心里弹出一句古语:绝泽而渔,焚林而猎。

    • 张撞鹿 说:

      我觉得,有两个层面,一个是道德层面,一个是法律层面。
      道德层面太复杂了,我不觉得吃野生动物就是需要进行道德抨击的,这样也没有意义。因为道德上判断对错涉及太多因素,得不出结论。
      法律层面就太简单了,加强执法,吃的和卖的都重罚,那样你就不敢吃,也吃不到了。至于这个法律该定到多么严格,该管制到什么范围,才是下一步要讨论的问题。

      • Teddy_Ele 说:

        法律层面一点也不简单,第一很多领域无法可依,第二我们基本上有法也不依,红头大过黑头,执法犹如儿戏。有利益摆在眼前,政府比百姓杀伤力大得多。

      • Teddy_Ele 说:

        不止是生态环境,化石、文物,只要有利可图,哪个不是如此。

    • water 说:

      因为有人吃,所以有市场,有了市场就会有人开始卖,有更多的人开始卖,就有更多的人开始吃,然后就吃吃吃,吃个不停。到后来就成了这个局面。其实吃前多想想也许你就不会点了!
      还有些人为了盈利,还挖空心思的去做假冒伪劣产品,然后再标一野生动物标签,你不照样吃吧出来!
      人那么为了利变得那么聪明,为什么那些做野生动物菜的人不发明点貌似野味的菜来糊弄一下那些嘴馋的人呢?本来骗了他们钱也没什么,谁叫他们没口德!!!

  6. 灰常稀饭 说:

    别TM拿人家棒子说事,他们管理还真不会出现这事,该自省!一遇到内部矛盾就想着转移视线!

    好贴,应该顶起来!

  7. eagley 说:

    新年第一天早上刚起来就看到了这篇文章,真是欲哭无泪了.这些腐败的官员,以及与他们同流合污的那个科学院,他们的黑心比在牛奶里放三聚氢胺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8. eagley 说:

    还想再说两句,这种事在各地大概都有类似的发生:先是以政府要保护的名义,将一大片原始森林划归自己辖下,然后大肆搏杀野生动物,破坏大批原始古木,再做个报告,向上面报告说森林毁坏严重,要更多的资金支援恢复工程,然后等上层报告批复,拨款支援后,再用这些款项进行更大规模的滥砍滥伐.如此恶性循坏,不到森林被榨取了最后一份利益,树木被砍伐殆尽就不会结束.

  9. 冰桃 说:

    看了图心一紧 全身发抖不敢再看。。。
    sign。。。可怜的动物可怕的人

  10. keke 说:

    sin

  11. 李小跃 说:

    中国本来就不适宜道德感强烈的人,除了自生自灭,我看不出眼下的这个中国有什么前途。

  12. Robot 说:

    无语了。小时候在九寨沟长大,当地的林业局完全就是伐木局,一车车上好的木材往外面拉,全是原始森林!也有人打猎的,主要是野猪和岩羊。后来搞旅游开发了,拍电影电视剧的一窝蜂的来,可是著名的洛日朗瀑布,水一年比一年小,其他的小瀑布好多根本就断流了。直到后来名气太大了,才停了伐木,林业局改成环保局,所做的也不过是在地上捡捡易拉罐瓶子。可是当地的野生动物宴,直到今天还在。一车车的游客,蜂拥到餐馆里,全是来尝野味的,连Sars期间也没有消停过。还有当地挖野生虫草的,价格连年上涨,已经到了一根卖多少钱的地步,根本就快挖绝了。

    至于其他地方,感觉非旅游区的地方吃的最猖狂的就是广东了。当年在深圳,繁华的市中心整整一条街,两边的饭店门口全摆着笼子,猫,狗,野鸡,蛇,乌龟是最常见的。每次我都尽量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不敢看它们无辜的眼睛。

    • 我小学三年级第一次去九寨沟。那时候人还能很近地玩池子里的水,削了水果以后大家就随便扔在林子里。十二年后第二次去,人挤人地向前走,除了人头和相机什么也看不全一个视野。也不敢扔什么水果核,哪怕知道那是能降解的,就怕自己的行为影响了别人,扔了什么别的乱七八糟。

  13. 老时 说:

    哈皮妞夜!哈皮妞夜!

  14. lulu 说:

    从小长在长白山区,长白山作为旅游景点的三个坡都上去过,包括现在还未开发的在朝鲜境内的长白县一侧。这篇文章说的完全认同,但是我要说的是,近年来从我的角度来看,国家和政府对于长白山的保护工作是逐渐提升到重要的日程上来的,我看到了进步。我母亲在我们当地的林业局工作,十几年前,我们那个在长白山区交通不便地处中朝边境的小县城,没有任何工业,林业局是作为占政府财政收入一多半的重要来源而存在的,当时母亲的待遇很好,他们是国家的大企业,有小学、中学、医院、公安局、消防队甚至独自建了我们当地唯一一个公园,有制药厂、木材加工厂……这一切都来源于长白山看似砍伐不尽的一片片树木和其他的动植物资源,90年代开始,国家开始启动天然林保护工程,只种树不伐树,林业局的工人开始大批下岗,也没有了以往的荣光。10年前我第一次到长白山,是在北坡,只记得一排排的小贩,地上到处是垃圾,到处是采摘高山花卉合影的人。今年8月,我和老公从松江河一侧上山,我看到的是一个严格保护起来的长白山,游客上山只能乘坐保护区的观光巴士,线路都是规定的,下车的地方至风景最美处要走高架在植被上的栈道,游客一趟长白山之行下来甚至没有机会踩到山上的土壤,我看到的难道不是进步么?

    • 有进步,但是看到这些,心里也有些无奈的感觉。

    • 张撞鹿 说:

      lulu你好,我没有想否认进步。事实上,如果行政力量用来进行保护,确实是更有力的。

      但你看我的文章里,也提到了你所说的“栈道”问题,其实栈道修建也许是出于保护,但事实上并没有太好的保护。单从你的两次印象来看,并不能得出长白山变好了的结论,要知道,再多的垃圾和摘野花的人,也许也比不上一个机场对长白山的危害大。

  15. 长河 说:

    白瞎这么好的地方了

  16. 长河 说:

    补充一点,黑龙江也是类似的情况。大面积地把湿地改造成农田——东北虎就是因此走向濒危的,不过比华南虎好一点的是,东北虎可以去西伯利亚避难~

  17. 心痛 说:

    我的心在流血啊

  18. ecomushi 说:

    大学里做过各种动物解剖试验,有蛔虫、蚂蚱、青蛙、鲫鱼、鹌鹑、兔子等等。虽然我们在解剖之前都默哀,但至今还清晰的记得解剖的那一条鲫鱼,从腹部将它剪开,让后顺着它的胸腔将一侧的肌肉全部剪掉,打开整理内脏,大约做了四五个小时,他的心脏还在跳动,眼睛直直的看着我。由于鱼没有眼睑(类似哺乳动物的眼皮),所以那种独特的眼神真的叫人不能忘记,几年过去了,内心依然受煎熬。虽然现在在学校食堂还在吃鱼肉,但明显吃的量减少了。 若不吃肉的话,可能对我们很多人来讲是及其痛苦的,不可接受的,不过若是吃野生动物的话,还是需要要思考思考,这样的生活方式在不断全球化今天,是民族劣质的一面。

    • 桔子帮小帮主 说:

      我们上几届的上解剖课都是有解剖蟾蜍的,我们那时候,老师说蟾蜍不够,又是为了保护动物有一节课只能看录像。后来学组织胚胎没办法才解剖了。

    • 蓝枫 说:

      我的实验对象是人……童鞋还要比不~~

  19. drow 说:

    哪怕吃的人再多 也没有把动物的生存基础给破坏了严重…
    生态链是很脆弱的…

  20. Star.Alliance.founder 说:

    人是世间最残忍的生物,他们破坏一切美好的,掠夺一切可用的大自然的馈赠,用以创造所谓的财富;自认为是世界的主宰,便为所欲为,也许,只有等到人们穷的只剩下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断送了真正的财富,这个日子可能不远了。。。。。。

  21. roysing 说:

    靠山吃山,山吃完了~遇人吃人,人吃完了~见屎吃屎,屎吃完了~人类就要吃“元宝蜡烛香”了,尤其中国人先……

  22. roysing 说:

    看来这文章必须收藏和转载……本人也生态环保提倡分子,虽然只是从些小事小习惯来做起,但我建立的几个博客铁定会有“生态环保”这个标签和平日积累的小心得。
    手机,打字,写博客,痛苦!

  23. zhwj 说:

    张老师,我想把这篇文章翻译成英文。您能不能授权我把译文转载到Danwei.org上吗?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