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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 Grey

(已发表于《Vision 青年视觉》)

“生物学上并无证据表明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终点……我相信生物学家们定会发现衰老和死亡的本质原因,并将人类的肌体从这个寰宇恶疾中解放出来。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理查德·费曼 (196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他于1988年逝世)

曾有一场不寻常的赌局,初看起来押哪边都稳赚不赔:赢了可以获得《麻省理工技术评论》(MIT Technology Review)杂志社和SENS组织联合颁发的两万美金;若输了,人类将获得寿比南山不老松的可能性。这场“赌局”实际上是《麻省理工技术评论》杂志社针对Aubrey de Grey博士的理论开出的证伪悬红,被悬赏的那个理论,叫做"工程化抗衰老策略(Strategies for Engineered Negligible Senescence, 简称SENS)”,其中心思想是认为衰老在本质上是种疾病,如果用科技手段对人体进行改造和治疗,那么人人都可以延缓衰老,甚至无限期地延寿不死——这种彩头美妙得接近骗局,难怪会引来怀疑。要不是de Grey有个剑桥大学颁发的博士证,就凭这些异类言论和他那仙风道骨的及胸长须,很易被人当作看太多修真小说以至谈吐有点二的唐吉珂德。

其实科学界也认为 de Grey争议性十足,部分科学家甚至认为提到de Grey的名字都是种冒犯,仿若看见民科狂想者沐猴而冠的乱象。《麻省理工技术评论》的悬赏,就是这种心态措辞委婉的表达:你需要证明的并不是de Grey具体有什么错误,而是要证明de Grey的理论根本行不通,荒谬到不值一辩,完全不值得科学界去严肃对待。不过de Grey也不会束手待毙,他会针对挑战者的批驳进行自我辩护,最后由评委团决定哪边胜出。评委团由各相关行业的领军人物组成,包括病理学家、机器人专家、纳米技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前微软首席技术官,以及个人基因组测序届的摇滚明星克雷格·文特等等。悬赏共收到五份投稿,其中有三份合乎要求,在这三位挑战者逐一与de Grey辩论后,评委们认为没有人证明了de Grey的理论是痴人说梦;同时,de Grey也未能说服评委认可他理论的可行性——同科学里那些跳一跳就够得着的设想相比,de Grey的设想可能需要加个飞行背包再跳着够,有的牵强之处或许还要额外加上氧气面罩,他有目的,却没途径。结果是或多或少的双输局面:没有人获得奖金,SENS也依然处于科幻以上,科学未满的可疑之地。

Aubrey de Grey将衰老称作一种病,一种造成每天十万多人死亡的疾病。如果衰老真如de Grey所说的本质是疾病,那么我们在着手治疗此疾之前,需要找出致病的原因。目前大致有几种关于原因的假说:最初,人们觉得人生是把杀猪刀,衰老则是刀锋在对抗世界时不可避免的钝化过程。这种说法很符合直觉,但是在十八世纪热力学第二定律被建立起来后,人们意识到了问题,虽然刀钝很符合不可逆的熵增过程,但这里有很关键的一句废话:刀是死的,生命是活的——也即生命与刀不同,生命不是刀那样的封闭系统,它是开放的,它不停地从外界吸收能量,不一定要熵增,不一定有衰老恶化的必然性,于是这僵化的“使用折旧”理论被放弃。

其后,十八世纪的德国博物学家August Weismann提出了“衰老是必要的,因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先来者必须给下一代让出剧场座位,以保证进化的周转空间。”这个理论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衰老的意义,但是未能解释内在机理,仅仅停留在描述结果,本身并无太多内容,但是它意识到的资源问题,却启发了本世纪的现代生物学家Thomas Kirkwood提出“一次性肉体理论” (Disposable Soma Theory,简称DST)。

DST将视线集中在肌体细胞损害和修复的过程上。人生本就是个一边合成一边磨损的动态系统,宏观到脏器神经,微观到线粒体DNA和染色体末端的端粒,都能被时间冲刷着改变形态和生理功能。血管壁会沉积上胆固醇,关节间的润滑液会消耗,而几乎所有细胞里都含有的遗传物质DNA,更是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冲击:几串烧焦的烤肉串,几次无防护的过量阳光暴晒,几口密闭空间里的二手烟,都可能一笔一画地给DNA刻下伤痕;好在肌体自身具有精巧绝伦的修复功能,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在生理功能正常的情况下,给予充足的材料、能量和时间,这些损伤本都可以被修复。但是这个世界远非完美,肌体使用能量必须量入为出,在修复和不作为之间进行抉择。而判断取舍时的终极目的,是要保证基因的延续。正如Richard Dawkins在《自私的基因》中指出的,生物只是基因这些小分子的生存载体,其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证基因传递;DST也立足于“基因是永恒的,身体是可抛弃的”这一假定。在资源有限,不许人间见白头的生存环境下,肌体会优先选择成功传宗接代而不是将身体打造成钢铁侠。如果肌体是一个国库吃紧的总统,在没有外国可以借钱给它的情况下,保证本国国民生存(传递基因)的优先级高于美化环境(维持肌体在最优状态),于是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生殖细胞得到最好的资源,体细胞用于修复的资金却总是不能到位,越来越多的细胞要么受伤,要么死亡,容颜逐渐被摧残成为杜拉斯钟爱的样子,直到集体终结的那天,彼时若已有子女绕膝,体细胞便可算是功成身退,肉身抛弃了也无所谓。

DST理论听起来漂亮又很容易理解,似乎接近衰老的真相……但是,这是个残酷的世界……虽然理论很美妙,实验数据却让它有点难以为继:按照DST的说法,如果资源匮乏能量吃紧,那么生物的修复功能应该无法马力全开,它们因此会短命,但是线虫、果蝇、小鼠和犬类的实验都证明,如果控制这些生物的食物摄入量,也即人为地让他们能量不充足,反而能延长它们的寿命——降低30%到50%(不能超过50%,否则实验对象就饿死了)的卡路里摄入,竟然能延长它们生命30%到40%。更令DST理论尴尬的是,限食不但能够增加雌性小鼠的寿命,也竟然能使其繁殖能力下降甚至消失,这与 “能量不足会让肌体更注重繁殖而不是延长个体寿命”的理论非常不符。另一方面,与雌性相比,雄性并不需要那么多的能量用于繁殖,在摄入同样多能量的情况下,雄性的修复功能应该运行得较好才对,可事实是,雄性并不比雌性活得更久,而且在人类社会里,男人平均寿命还普遍低于女性。所以DST还有很多解释需要做。

另一种解释是由英国学者Peter Medawar提出,经美国演化生物学家George C. Williams发展完善的"基因突变积累(Mutation Accumulation)"理论。Medawar在1952年发表文章《生物学的未解之谜》,提出衰老是基因突变造成的。他认为世道艰险风刀霜剑,生物体的基因不小心就突变了。有些突变可能具有有害效应,能造成我们称之为“衰老”的各种损害。不过这些有害效应只会在生物上了年纪过了生殖年龄后才显露出来。因为这些有害效应并不影响生物年轻时的繁殖能力,所以不会被自然选择给淘汰掉,它们隐藏在DNA里代代相传,逐日积累,共襄盛举地成为衰老本身和其他老年病的背后推手。Medawar引用了亨廷顿氏舞蹈症做例子:亨廷顿氏舞蹈症是一种退行性脑部疾病,患者的手脚常无意识抽动,是谓“舞蹈”。患者通常在三十至五十岁时发病,因为发病年龄晚于平均婚育年龄,他们意识到自己有病时多已育有子女,并已将有缺陷的基因定时炸弹传递给子女。这是比较极端的例子,Medawar认为有其他类似的基因,虽不至让我们生活不能自理,但是能让我们皮肤松弛,骨质脆弱,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这个概念一定程度上说得通,但依旧有问题:如果突变的基因造成了衰老,那些基因又并没有演化优势,那么表达它们本身就是对能量的浪费,生物体为什么会在晚年开启那些基因,费力不讨好地给自己带来麻烦呢?George C. Williams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的解释是认为某些基因在生命不同阶段造成的效果是不一样的,如果某基因在生物早期能带来好处,对繁殖后代有正面影响,那么即使它在晚年会造成负面影响,它也依旧会被自然选择所亲睐从而保留下来。这一点得到肿瘤学研究结果的支持:癌症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团细胞疯狂地长呀长。除了少数遗传性癌症,大多数的癌症实际上是一种老年病,是由于DNA损伤不断积累,某些基因的表达失控,从而导致细胞疯狂增殖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