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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承渊

在科技日新月异的21世纪,如果说还有什么阴影笼罩在所有女性心头的话,那便是分娩了。特别在中国这样一个医疗环境尚不尽如人意的欠发达国家,分娩无疑会让孕妇产生恐慌情绪,加上影视剧等媒体多年以来对生产过程过于惊悚的渲染,“生子犹如过鬼门关”的观念至今仍在一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然而这也无可厚非,本来分娩过程就是伴随剧烈疼痛的过程,即便产程顺利,对于初产妇来说也是疼痛压倒一切。在医学上通行的疼痛主观评分表上,疼痛程度从0级到10级逐级加重,对最疼痛也就是10级疼痛的描述就是生产的疼痛,可见分娩疼痛之剧烈。由于我国目前大多数夫妇只生一个孩子,因此大多数孕妇都将是初产妇,对分娩疼痛的恐惧使很多人宁愿选择剖腹产来逃避痛苦,这也是为什么我国剖腹产率世界第一的原因之一。

然而医学技术的发展为人类带来了新的选择。随着麻醉学的进步,创伤小、效果好的分娩镇痛技术应运而生了。它极大地减少了分娩的痛苦,尤其是初产的痛苦,并使产妇能够在相对舒适平和的情绪之下配合助产士完成分娩,顺产的胎儿经过产道刺激更为健康,顺产的母亲则比剖腹产母亲恢复得更快更好,产后并发症也少。上世纪80年代末,美国就已经大范围开展分娩镇痛了,哈佛大学附属医院在1989年就已在4万名产妇身上应用可行走硬膜外镇痛。所谓可行走硬膜外镇痛,就是指这种镇痛甚至能让产妇在必要时下地行走,意味着感觉—运动分离的麻醉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到1994年,该医院70%以上的产妇均接受这种镇痛方式,效果令人非常满意。现在,在欧洲和美国,分娩镇痛的普及率已经达到85%以上,部分地区甚至高达95%,对于大多数欧美母亲来说,分娩不再是一个令人痛苦不堪的过程,医学技术的发展终于把人类从所有哺乳动物的痛苦中解救了出来。

但是我国的情况仍不乐观。尽管分娩镇痛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无痛分娩在我国的普及率仍然非常低。甚至在北京这样一个医疗资源相对充裕的城市,仍有很多大型三级甲等医院不提供分娩镇痛,有很多产妇不了解甚至排斥分娩镇痛。我国大量的初产妇仍不能享受这一由医学技术带来的人文关怀,这是非常可惜的事情。据报道,在2008年的广州,无痛分娩只占正常分娩的10%。广东这一经济相对发达的省尚且如此,可以想见那些经济欠发达的地区会怎样。笔者作为北京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在8年前还处于实习医生阶段时就已经接触了分娩镇痛,当时医院基本是作为常规向产妇推荐,绝大多数产妇都接受,选择不镇痛顺产的产妇非常少,实习医生往往称这些产妇为“英雄母亲”。但当笔者了解到目前国内分娩镇痛推广的现状时,才惊愕地发现原来我国大多数产妇都还做着“英雄母亲”,分娩镇痛还需要花大力气宣传和普及。

要了解分娩镇痛,就要先了解硬膜外阻滞麻醉。我们的脊髓是一个柔软的条状组织,浸泡在脑脊液的河流里。脊髓和脑脊液藏在脊柱中,被层层的被膜保护着。最外面的一层膜称为硬脊膜,硬脊膜又从一节一节的脊柱缝隙里伸出一根根脊神经,支配着我们身体不同区域的感觉和运动。不同的脊神经节段分管着不同的身体部位,比方说我们乳头水平的感觉由第四对胸脊神经支配,肚脐平面的感觉则归第十对胸脊神经。因此,只要我们用药物麻醉相应节段的神经根,该区域的感觉(当然包括痛觉)就会暂时消失,达到手术的要求。当然,直接向脑脊液里注射麻醉药也是可行的,学名叫做蛛网膜下腔阻滞,不过比起硬膜外给药,前者麻醉的可控性低,选择性也较差,因此目前一般并不用于分娩镇痛。

当孕妇临产、子宫口开放达到要求的时候,麻醉医生会向产妇腰椎某节段的硬膜外腔里注射一点点麻醉药物,这点药物的作用是恰好麻醉感觉神经,使下腹部的痛觉消失,而运动神经不受影响,这样,产妇在生产过程中痛苦会大大减小,同时子宫收缩和其他运动如常,不影响产妇用力。注射药物的地方会埋进一根细管,便于继续给药,甚至可以让产妇自己根据需求调整药量。如此一来,用药剂量可以达到个体化,镇痛效果也最好。这种可行走硬膜外镇痛也不会影响产后下地活动,非常灵活。极低剂量的麻醉药物不会对胎儿产生不良影响。

当然,硬膜外麻醉也是一种有创操作技术,有它固有的风险。首先,要排除产妇对麻醉药品过敏。通常所用的药物是布比卡因,过敏率很低。如果产妇过去有过对麻醉药品过敏的经历,应该向医生及时指出;第二,麻醉药品注射部位是硬脊膜外腔,在注射药物的同时,有千分之一的几率刺破硬脊膜,千分之二的几率术后发生头痛,万分之一的几率将药物直接注入附近的血管,十万分之一的几率刺伤神经本身,另外,还有极小的几率损伤附近血管造成血肿压迫脊神经发生截瘫。这些风险麻醉医生都将在操作前告知家属和产妇本人;第三,穿刺部位原有感染的产妇不能做分娩镇痛,因为导致局部感染的病原微生物可能经过穿刺通路造成中枢神经系统感染;凝血功能障碍的产妇也不能做,因为一旦椎管内血管破裂发生难以控制的出血,后果将很严重。这些风险与施行剖宫产麻醉的风险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分娩镇痛不充分的几率大约是5%,镇痛失败的几率是1%。有研究认为,实施早期分娩镇痛可能会延长第二产程15-30分钟,并可能增加器械助产的几率,不过如果只因为这几点就排斥分娩镇痛,笔者认为代价未免有些沉痛。特别是对于那些试产或可能需要产钳助产的产妇,有分娩镇痛作为保障,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建立剖宫产所需要的麻醉,比起临时再改体位做麻醉更是节省了宝贵的时间。

总体看来,分娩镇痛所带来的益处远远超过了它可能带来的风险。推广无痛分娩不但能大大减少分娩痛苦,还可能由此降低居高不下的剖腹产率,节省医疗费用,规避医疗风险(剖腹产的风险远大于分娩镇痛)。无痛分娩这一医学科技带来的人文关怀20年前就已在欧美推广,2011年的今天,我国更应迎头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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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Responses to “分娩镇痛:医学技术带来的人文关怀”

  1. 拼音佳佳说道:

    怎么不是N2O吸入镇痛?要不吃点美沙酮怎么样?哦,对了,美沙酮只是管用时间够长,而生产只是短期疼痛,吗啡说不定不错...

    • lls939说道:

      吗啡孕妇禁用,会松弛子宫,延长产程

  2. wenqi说道:

    介个,偶没来得及用,就生了。呵呵,7斤6两。生的时候已经不觉得疼啦。

  3. BOBO说道:

    ‘推行无痛分娩的主要瓶颈在麻醉技术"

    这点不是很同意!也不赞称将番外这种某松鼠独自点评的部分观点附加在文章后面。

    饶若如此,应该将所有的都张贴出来。

    • 游识猷说道:

      没有附上全部点评意见的原因主要是,有的评论意见反应在修改稿中了。

      如果还觉得需要特别提出的话,评论部分也可以提出不同的意见啊。

      • pasternak说道:

        哈哈,这几段留言看起来最像学术评论了。

  4. Lee说道:

    尽量避免使用可产生呼吸抑制的药物

    • 杨洁说道:

      感觉您是麻醉专业的,请问分娩镇痛是否会引起新生儿窒息?请教一下!!!谢谢!!!

  5. 医术是社会进步的代表

  6. yutouguai说道:

    作为一个还未生产的妇女,看到这篇文章,表示欣慰~

  7. 八肱八趾说道:

    育龄妇女飘过~我不介意死了以后被大卸八块拆得碎碎的,但活着的时候从肚子里往外挤保龄球却吓得我要命……啥时候能搞人造子宫,体外妊娠啊……

  8. 小颖说道:

    广州是市不是省。

    • Bourne说道:

      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我困惑了很久,很多人(非在广东长大的人)总是喜欢混淆一种概念,就是广东省那么多个市,他们一律把他们成为广州,广州是广州,深圳是深圳,珠海是珠海嘛····

  9. Mr.wolf说道:

    镇痛、麻醉,现在的人听起来就以为是神马很恐怖的事,都拒绝使用...总以为流血就一定不好....开刀就一定不好....

  10. Achilles Wong说道:

    我比较担心从长期上对进化上的影响

    • 木有名字说道:

      这点事都能影响长期进化的话进化真是弱爆了

  11. 中医是文化说道:

    哪怕没有镇痛,甚至面临超生罚款的风险,但落后地区照样保持超高的生育率,生了女孩就必要再生直到有男孩.连方舟子也从侧面证实过这个问题.对这样的国家来说,分娩镇痛象征意义更大一样

  12. 大脸男说道:

    同事在美国生产提到过这种麻醉,今天看Scrubs也听到一句生产相关的硬膜外麻醉,google一下没找到详细的说明。

    总算在这里发现真相了...

  13. 怎么赚钱说道:

    如果说还有什么阴影笼罩在所有女性心头的话,那便是分娩了

  14. sunnytown说道:

    高龄产妇适用不?

  15. panda说道:

    疼痛持续最久的第1至3厘米不允许用镇痛,等到宫口开3厘米之后才可以用,可3至9是开得很快的。很有可能会出现刚把镇痛打上,已经可以开始生了,又要把镇痛关掉。这个打上和关掉的过程,产妇家1000大洋就没有了。 在我生产期间,亲见不少产妇因为这个原因,选择当英雄母亲——这还是在经济情况较好的珠三角城市。

    • 赵承渊说道:

      第二产程没有必要停止硬膜外镇痛,这么做是出于误解,认为镇痛会影响宫缩——实际上好的镇痛技术不必担心这个问题。药物剂量被控制在几乎不影响运动的水平,即使影响,也是影响骨骼肌,而非平滑肌。

      • panda说道:

        可悲的是,这里的妇幼保健院,三甲医院,采取的是你所说的误解的办法。

  16. Anne.C说道:

    这个……医院根本就不提供这项服务。十月底在天津生孩子,住院前就咨询过医院,回答是不提供这项服务。有什么办法。说到底,除了病人不了解的原因,更多地是因为医院不开展这项服务,为什么呢?你懂的。

  17. 浅海小鱼说道:

    “广州这一经济相对发达的省尚且如此”
    广州是市不是省,作者想表达的是广东省还是广州市?

  18. qinbeast说道:

    在这个神奇的国度,医生都忙着骗产妇们剖腹产以赚取更多医疗费。。。
    这么可能推广顺产的技术。。。

  19. nibble说道:

    对Anne.C的回复感兴趣。一旦有技术以外的问题存在,那就复杂了。

    • 赵承渊说道:

      所以要大力宣传和推广嘛,文末的呼吁就是喊给这些人听的。

  20. 柒月说道:

    我就是硬膜外麻醉分娩的受益者,以前在母婴杂志上看过一些减痛分娩的介绍,所以选择了这项服务,开到三指的时候使用的,不过话说减痛还是挺痛的!T_T

  21. 任子爵士说道:

    这个好。不过听老人说,分娩时的疼痛虽然难以忍受,但是对产妇的身体是非常有益的。虽然看不出什么科学道理,但我觉得大自然总是自有它的道理,希望能有这方面的研究结果。

    • 赵承渊说道:

      分娩时的疼痛不但不会对产妇有什么好处,反倒会增加产妇压力,增加产后抑郁的发生几率。疼痛时一系列应激激素分泌,会大量减少胎盘的血液供应。并非所有情况下都是“自然的便是最好的”。

      • 任子爵士说道:

        奥~~这样。不过我还是相信一件事情总有两面,不可能有百弊而无一利。

      • 温和蜕变说道:

        表示关注……

    • pasternak说道:

      我觉得“大自然的道理”就是人类已经进化到了一条歧路,快要灭绝了。分娩这么困难就是因为人类头太大,已经到了能够生出的极限了。除了人类以外,我从未见过哪种动物的分娩如此困难,而且必须要有别人协助的。

      我小时候也听过不少老人之言,过了几十年后一一对比,发现其中谬误颇多,正确的很少。想想也是,老人的经验是来自于医学极不发达,平均寿命只有三四十岁的年代(从1000年前到70年前都是如此,与战争、国家发达与否无关)。而现在国人的平均寿命超过70岁,适于现在长寿人群的经验还没产生呢。估计等我们过了“古稀”之年,才能累积一点靠谱的“老人言”。

    • beiang说道:

      我觉得这就像所谓的蝴蝶化蛹一样,写文章的写得浪漫,幼虫经过艰苦挣扎后才能展开美丽的翅膀,可是这浪漫是用多少没能化蛹成功的幼虫尸体铺垫出来的?对于整个物种这当然也是进化过程中的自然选择,可是作为个体的人类能承受这风险么?

  22. 雨之小狐说道:

    分娩镇痛好像会有宫缩乏力,产后出血的风险。觉得如果能有效降低产后出血的话,的确可以大力推广。可惜我们医院一直认为可能增加产后出血风险而不建议使用。

  23. 说道:

    做女人的, 好好爱惜自己 .无痛分娩没有什么不对的!别太什么都太伟大了!能减少一点疼痛算一点!

  24. 说道:

    只怪生长在这个落后的国度!

  25. Ruby说道:

    对于一个还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来说,无痛分娩真是天大的安慰,但这很大程度上也依赖于麻醉师的技术。有两个朋友分别在香港和沈阳生的,都用了镇痛,前者非常推荐,后者却说没什么用,别浪费这个钱。

  26. wangyan0501说道:

    我生女儿的时候没有用麻醉,整个产程31小时,虽然疼得蛮厉害的,但是个人感觉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所以认为没必要为了避免疼痛去承担麻醉的一系列风险。
    而且现在女儿两岁了,她说被生出的时候脸上很疼,想必在产道中往外挤一定也很疼,那么妈妈没有理由一个人逃避疼痛,我们可是在一条船上哦:)

    • piccolo说道:

      很好奇,小宝宝也会觉得疼?而且记得被生下来的感觉?这位朋友你是如何跟孩子交流这件事的呢,望告知,谢谢。

    • Quinnie说道:

      我也想知道,太好奇了,我对自己的婴儿期可毫无记忆

    • Bourne说道:

      真的啊?你女儿说脸上很疼?要么你是胡说,要么你女儿是高智商儿童,早早就有过人的认知能力~~~

  27. smileblue说道:

    当时医院说不提供这项服务,我就被英雄母亲了,全程15小时左右,其中自家在家扛了6个小时才半夜去的医院,直接进了待产室~~开到快3厘米的时候感觉最疼,之后好像疼痛程度几乎差不多了,只是间隔短了。

  28. 塞尔说道:

    我转到QQ空间啦

  29. 二次元说道:

    镇痛技术造福产妇的,新技术会克服老方法的弊端,拭目以待未来妈妈的无痛生产

  30. 5U5U说道:

    急需这类信息,孕期中···

    拜读啊。

  31. crackerjohn说道:

    首先要确保麻醉师水平够才能开展呀,不然岂不是草菅人命

  32. 小胖纸说道:

    所以说麻醉师也是手术台上的神啊!!重要得不能再重要了

  33. KEKO说道:

    错,剖宫产的麻醉量够大了吧,照你这样说那不是每个剖宫产都产后出血,而分娩镇痛的麻醉量是剖宫产麻醉量的1/5到1/8,。麻醉本质上讲,椎管内麻醉影响的是骨骼肌的收缩,对平滑肌没有什么影响。

  34. [...] 分娩镇痛:医学技术带来的人文关怀 [...]

  35. katekang说道:

    说说我的真实感受,我是顺产的,当然没有用过这个无痛分娩。分娩痛怎么说都是生理痛,或许我对痛的阈值比较高,所以觉得分娩痛可以忍受,但是缝合侧切时的痛却是很难忍受的。如果疼痛值从0-10表示,缝合侧切时的疼痛有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