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桔子漫游小蜜蜂王国

13叫我交手记。我来猫在小鹿文章后边。

一、小蜜蜂不见了是怎么搞的
其实这篇文章是这样完成的,我和农民爷爷侃大山,鹿再“采访”我,然后他熬夜写出来。《小蜜蜂迷路了》,是鹿干的。我和他说,我们松鼠会比你们冰点名气大,发我们这儿。结果他高高兴兴地就上当了。

合作最大的感触是:这家伙对世界怎么充满了好奇呢~~他常常不遵循任何队形地放出问题的冲击波,然后端一碗面来在屏幕前观摩我作答。我在电脑这头只能一边流着口水想象他手里那碗面逐渐减少,一边把msn全屏了,往上拉啊拉地拼命翻那问题的开头在哪里。结果总懊恼地发现采访中这也忘了那也忘了。只好把第一个落下的问题去问第二个人,第二个落下的问第三个,以此类推……

鹿的认真无可救药。有一次我说:“这句话你为什么不这么写,意思一样但语气好多了。”他说:“我就是把你采访记录贴过来,没听原话,我可不敢随便改。”——于是我对记者的无限信任和崇拜只得继续膨胀。

二、农民
文中那个叫戴维的蜂农爷爷在美国“小蜜蜂迷路”领域是个红人,他是美国东部沿海最大的养蜂人之一,也是第一个将现象上报给农业部的人。起初,戴维爷爷风风火火,几次三番推后采访时间。
鹿问我,老百姓会不会不想接受采访,我摆出一副精油子的样子,说:“他要是不愿意就不会出现在这么多报纸里。”也许因为连放我三次鸽子,那天早上七点整我把电话打给他的接线员,谁知爷爷自己接起电话。以往的采访对象常要求我将成文给他们挑挑拣拣,或至少将引用的话翻译好给他们审核才许发表。我于是开门便说我给中国报刊写,爷爷呵呵笑着打断我说:“哦,那反正我也看不懂,回头别给我了。”我就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信任,触动了我那颗已经钻到铠甲里去了的心。这之后我就明白,天下农民都是一样的,安分守己,不渴望宣泄,媒体问他,他就回答,没有戒备,仅此而已。

爷爷心里只有他的小蜜蜂,他坚信自己对“小宝贝”的直觉,“蜜蜂什么病我都见过呢,当时它们一走丢我就觉得不对劲儿,和以前的病法都不一样。那些研究我全看了,听说是这个这个真菌那个那个病毒,都查不清楚;我告诉你,我就怀疑是手机信号这个坏东西,把小蜜蜂的小肠胃都搞坏了……”尽管一听就是歪理邪说,我却不忍心狡辩一句话。说到感情,他却不会表达,我使劲启发他,请仔细回忆一下自己的感情究竟是恼火还是伤心呢,他反复就一句话:“我和蜜蜂一起40多年。”——我禁不住想象在那个喇叭裤爆炸头的朋克年代,戴维爷爷也是怎样一个帅哥,他必定曾扛着那仅有的蜂箱,随季节变化独自在山间追逐花开的脚步。

Julia Kumari Drapkin

戴维爷爷在一片橙子地(这真的是巧合)检查剩下的小蜜蜂。
(times photos: Julia Kumari Drapkin)


宾州养蜂协会的吉姆是阳光型的。他非常不幸地一直被我当作守办公桌的对象来采访,快结束时才说自己也有
140箱蜜蜂,我心里大骂居然就这么放跑了一个一手信息来源。不过,我们的弱智问题仍旧都是他回答的。我说你们一觉醒来就发现蜜蜂没了?他说不是,是三周回来看到的,我大惊失色说你怎么能把它们扔下三个星期不管,他告诉我,最牛的养蜂人有上万箱蜜蜂,每箱5万只,抱歉看不大过来……若干天后转回来,发现一座座城池空空如也,一只蜂后空守着一窝幼仔;她明明发着外激素,却招不回一个帮手,好一派凄凉景象……我说原来你们有这么多蜜蜂啊那要数多久才能算出丢了80%呀,他说,“小蜜蜂迷路病”一丢一箱就没啦,只要数空箱子就行。我顿时感觉自己枉学理科二十年。

阳光型帅哥还是个文青,他后来开始和我侃侃而谈“蜂界”美文和“蜂界”巨著。在发现由于我孤陋寡闻没有振聋发聩的效果后,他仍温柔平静地给我讲解故事梗概。我脑子里想象养蜂帅哥该是闲来没事手里便捏了一本《没了小蜜蜂的春天》(A Spring without Bees)吧。

不管帅哥还是爷爷都是乐天派,没有失望没有挑剔和怨天尤人。你绝对料想不到他们的农业部也数次息事宁人地说,事态没有大家所想这么严重(来源于采访对象,事实有待考证);尽管国舅级蜂农能通过加快奔波脚步而自力更生,然而没有援手,苟延残喘的庶民级蜂农却很难继续存活;蜂界的民间协会自发筹钱支援科研找出让小蜜蜂迷失的元凶,官方网站却只有两年来从未更新的建议。我为此义愤填膺,帅哥倒不记恨,笑说:“这不是废话么,他们说‘请保持蜜蜂身体健康’,哈哈哈……”

三、华裔专家
我问她,您叫
Judy,她说:“我有中文名字的,你不要学他们美国人,我叫陈彦平。”

好吧。

美国农业部的陈老师从始至终最耿耿于怀的事,是没有人出来为中国辩解。我说中国人没人做蜜蜂。她说:“谁说的。农科院有蜜蜂所,他们只是不做科研,只卖蜂蜜。我们在外边感觉有时候中国对外国的批评有点麻木不仁。”(来源于采访对象,事实有待考证)她不是愤青,我能理解一个在美国呆了超过15年的人对中国的谨慎。作为美国仅有的两位蜜蜂病毒全职专家之一,她辗转于若干会议,周旋于各种讨论之间,却无能为力。陈老师,很抱歉我们最终也无能为力。

我说上边一段可能让大家摸不着头脑。这里边有一些很可爱的科研过程。如果看了小鹿和我文章,也许记得以色列急性麻痹病毒(IAPV)是嫌犯之一。然而病毒是从何而来呢?基本上有过两种假说:一是每年美国从澳大利亚进口笼蜂,澳大利亚的蜜蜂种源很好,一只蜂皇被进口到美国,过了春天就能繁殖建立出一个群落;二是从中国进口的蜂王浆,中国人用这种蜜蜂贵族食品来养生已有千年历史,但美国却将其大量进口以伺幼蜂及蜂后。麻烦的是二者里边都检查出了IAPV。在怪罪澳大利亚时,澳大利亚急得恨不得要控告美国了。陈老师就和同事做了这个调查:美国从2005年才开始进口澳大利亚蜜蜂,他们冰箱里恰恰保存了20022003年的蜜蜂,拿出来做基因检测,同样发现了IAPV,所以就可以正式排除“美国的IAPV源自澳大利亚蜜蜂”的假说。这时中国蜂王浆自然成了有些人的矛头所指。便有了上一段的故事。

然而,致病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不是IAPV都尚未被最后敲定,谁也没法进一步结论究竟该对什么严加设防。这是我用来自我安慰的一根救命稻草。我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悲伤。

最后,许多人关心中国的小蜜蜂是不是也走丢了。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确定的证据(台湾仅有的一例报道,是否缘起相同也有待商榷)。科学家猜测,美国农业化大生产使小蜜蜂大多过着“在路上”的生活,这就大大增加了疾病传染的危险;而中国种植园规模较小,很少需要像美国这样的蜜蜂大搬迁,于是即使有疾病,也不容易流行。而且不应忘记的是,现在对病原的猜测仍像“想象力大比拼”。虽然科学家有点喜欢IAPV,但事实上只从87%的有病蜜蜂里查出了病毒;5%健康蜜蜂也查出了病毒。这一区别在统计学家看来有意义,但对病毒学家未必如此,要知道,确定病原体首要标准便是“从所有生病个体中都能分离出假设病原体”。

昆虫学家陈彦平正向健康蜜蜂体内注射从得病小蜜蜂体内提取的病毒。随后,她将检查这些被注射小蜜蜂的免疫反应。(Photo by Peggy Gr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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