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龙是冷血动物，为什么会被岩浆烫死？——题记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偏远的小城里，在乏人问津的孤儿院里，会有一个孩子拉着我和我探讨科学，而且这个孩子还是来自北川的地震孤儿。

我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距离“5·12”正好半年了。6个月过去了，志愿者撤走了，媒体撤走了，遥远的地球的另一端正在发生百年不遇的金融危机，还有谁在关心着他们？还有谁再为他们努力？

我怀揣着这样的疑问，而不是怜悯，走进正在废墟中重生的四川。

我看见整座山塌下来填平了山谷，我看见公路变成了湖泊，我看见废弃的工厂里扭曲的钢架和黑洞洞的窗户，我看见北川中学的废墟上漂浮的灵魂。

我看见没有了下半身的男孩划着轮椅向我走来，我看见一个孩子手臂上的烂肉结成的褐色伤口，我看见一个跨过自己同学头顶逃生的女孩内心定格的血红色画面，我看见失去一条腿的小伙阳光灿烂的笑容，我看见高位截瘫的漂亮小姑娘床头放着的童话书。

我的心却在绵阳市梓潼县儿童福利院的长椅上定格。

一个叫做赵国栋的10男孩，睁着大眼睛问我：“恐龙是冷血动物，为什么会被岩浆烫死？”

在这里的70多个孩子都是孤儿，其中有10个是地震孤儿，他们在5月12日那天失去双亲。

赵国栋来自北川，当我问起他爸爸妈妈的时候，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在上班的时候呗。”

他管福利院的所有照顾他的阿姨都叫“嬢嬢”（一声，四川话，指有血缘关系的阿姨）。

他的“罗嬢”说，地震后曾经来了50多个孩子，因为北川县属于绵阳市，但是很多人都被亲属接走了，漂亮的健康的也被领养走了，剩下的都是确实是有残疾的或者有病的。

“他就是有癫痫，”罗嬢指指赵国栋说：“抽起风来止都止不住，吓死人了。”

罗嬢接着说：“他的病是先天的，不是地震造成的。而且这孩子脑子还有点不好，学习非常差。他看书的时候都是这样——”说着，她把手掌举到眼睛跟前，学者赵国栋的样子眼睛斜着看书。这样的表情让任何人看到都是知道，这个孩子可能是有智障。

张国栋说：“我有一个姐姐。她被送到青岛去了。”他说他再也没有见过姐姐，他很想她，很想很想。他不知道是谁送姐姐去了青岛，也不知道姐姐任何的联系方式。

他跟姐姐是双胞胎，一前一后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一个健康，一个却疾病缠身。上天是如此不公。

“姐姐的所有钱都有人掏，她肯定能考上大学。”说到这里，他笑了。赵国栋的瘦长的小脸很白皙，眼睛大大的，很明亮。

我问他：那你也想上大学吗？

他说：“想啊——但是我不能。”他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有病。我没办法。”

我说，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吧。

他就挽起我的手，小手冰凉，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只一下，他就什么也没说，把手插在裤兜里，带着我往他们宿舍走。很快地，就忘了，或者说是故意遗忘了这点不愉快，拿起我的相机问我他能不能看看。

他学得太快了，一个尼康D70他马上就会用了，对着能看到的所有东西一阵乱拍，仿佛在相机里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他拍的照片，另一个智障的孩子，6岁，名叫唐俊豪。

他们俩和8岁的杨书豪，三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杨书豪是脑瘫，膝盖向外打着弯，没办法上下楼，上学也跟不上老师，问他问题他只会摇头。

我心里恶毒地想——他的父母是真的去世了还是不想要他了？他们是不是想再生一个健康的？我搂着杨书豪，对他说：“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大很漂亮。”他都没有对我笑。

 

三个人一起喝豆奶。左是赵国栋，中间是6岁的唐俊豪，右边是8岁的杨书豪。他们看起来都比正常孩子瘦小得多。在三个人中间，赵国栋年龄最大，就主动承担起照顾另外两个责任，他见我拍照就要跟他俩合影，拿起一瓶饮料就要给两个弟弟也倒上。

这三张小床并排放在一起，铺着蓝色的床单，上面印着黄色的小星星。我还以为进入了小矮人的世界。

三个米奇小书包胡乱放在桌上。我打开赵国栋的书包——你猜不到我看到了什么——一本封面丢了的恐龙科普书。

那种红色和绿色字的印刷，一看就是盗版厂商印的书。

在赵国栋的作业本上很多题都没有做过，很多题答案是错的，但是在这本书上，他认认真真在恐龙的名字和外形描述上画上了下划线。整本书皱皱的，好像看过很多遍。

我问他，这本书是在上课偷看用的吗？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把抢过去，塞进书包。

我说：“是谁送给你的吗？”

他说，“不，我是我从福利院图书室借的。” 

福利院的孩子们，有的智障，有的残疾，有的仅仅是被遗弃。最后那个个子最高的就是赵国栋，装作恐龙的样子，张牙舞爪的。在他的心里，他应经变成了一个远古时代的凶猛生物，不会被外界轻易伤害。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恐龙？”

他说：“因为恐龙凶残呗。”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喜欢的恐龙：霸王龙、雷龙、剑龙、三角龙、梁龙、赤龙、翼龙——

他说，食肉恐龙的牙是尖的，吃草的恐龙的牙是钝的。他说霸王龙有20吨重，是最凶猛的，可吓人了，它的牙很尖很尖——说着，他给我画了一个侧面的霸王龙的头，前面一排短小的尖牙，最后一颗很长很长，但是这头霸王龙有一双很圆很乖的眼睛。

接着，他问我：“你说，火山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惊，以为他要问地震的原因。就从大陆板块讲起，讲到地核地幔，讲到板块漂移，讲到地质运动，讲到岩浆，在讲到地震。听到地震两个字，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问：“恐龙是冷血动物，为什么会被岩浆烫死？”

我看着他看了好久，始终没有想明白这里面的逻辑。

我问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呢？

他说：“因为书上说，恐龙是因为这个死光的。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它们为什么会死。”

我开始用我十分有限的知识给他讲解：因为岩浆很烫很烫，能熔化金属，恐龙都是肉做的，所以会被熔化。

他看了我一眼，不能信服地勉强点了点头。

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我说我要走了，你要乖，要好好学习，你很聪明的。

他眼神明亮，说：“是吗？真的吗？——姐姐你别走，我喜欢跟你说恐龙。这是我的小秘密，我们班没有人知道我喜欢恐龙。”

我想，在偏远的地震山区，在大灾过后的废墟之上，在成人的精神世界纷纷折腰的灰暗世界里，有一个孩子，在用他受到伤害的心灵和一颗智商没有达到正常水平的头脑，思考着远古时代生物的生物特性和命运。

我艰难地站起身来，他挽起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臂弯里，用手拍轻轻着我的手臂，说：“姐姐，我很喜欢你。”他的头很轻，浅浅地靠着。

“我想给你写信。”他对我说，认真地摊开我的名片，就像罗嬢描述的那样，把名片贴在离眼睛很近的地方，看了起来。 

这张还是赵国栋拍的。他说：“姐姐我要给你拍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拍虚了，可是我很珍惜。

我想给他寄几本关于恐龙的书。

你们谁来替我回答题记里面这个问题。 

我给最小的孩子拍照，另一个就挤过来抢镜，这张就拍虚了。但是我看到两双摄人心魄的大眼睛。他们也需要知识，需要懂得科学的你，为他们打开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远离痛苦远离伤害的世界。

另附另外一些让人难忘的大眼睛：  “5·12”半年祭：那些花儿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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