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芝加哥雨水不断,却暖得可以单衣薄裙走在雨里。红黄树叶一夜一夜不断新冒出来,地上越积越厚,枝上反而越多,上下呼应,形成魔幻的一片。低头走路,看叶子各式棱角,斑驳绚烂,一路寻看过去永不厌倦。有时冒出一片紫颜色的,是烤白薯里才有的那种秀色可餐的深紫。一不留神踏到路边草里,落脚之处滋滋溅水,整块泥土软绵绵地陷下去。此间的松鼠最敏感易怒,即使是无人的早上,也懊恼地扒在树后瞅你,盼你快快过去。若坚持望它一眼,就不耐烦地绕着树干嗖嗖爬开,不再睬你。远处零星传来鸟儿空灵的歌声,抬头却见叶片从空洞的天空飘下来,转瞬之间由远及近,在你肩头兜一个圈子后翩然离去。
天地之间一派古典,抑不住地想,当年达尔文五年漂泊凯旋而归,喧嚣过去,走在乡间小路,满眼也该如此景致,思考的心情也大抵如此平静吧。
芝加哥大学便选在这个时候开会,来纪念达尔文,和他那本传世著作。
封页
来换个心情。拿一本真材实料的节目单在手上,登时被封底图画吸引。直觉像白菜叶子……
大半天google过去(探听八卦容易么),此图果然颇有渊源。画者Ernst Haeckel本是一位动物学家,一幅“物种胚胎比较”流传最广,但若给这位画家无数作品以美到丑排序,这幅著名的却绝上不了美图之列。感兴趣可以看这个网站,不管是黏糊糊的青蛙还是精灵似的蜂鸟,都颜色艳美,姿态传神。而“菜叶”究竟是啥?谜底在此网站揭晓。画家(生物学家)一生发现和命名若干物种,由于思念死去的爱妻,就把她美丽的名字赐予这新发现的美丽小水母,叫做Annae。每当水流拂动,水母的裙边随波翩翩,好像水替他念出了妻子的名字(好了,“念名字”这段是我杜撰的……)。此图正是从水母下边看上去。
封二
既说达尔文的科学,让我们先来拜拜达尔文。前边说他22岁出海,27岁在一个如诗如画的秋间上岸,开始了漫长的思维漫步,一漫漫了二十多年……突然收到一封信,署名华莱士——华仔:“嗨,尊敬的达先生,这次叨扰是要告诉您一个惊心动魄的发现。我觉得自然选择造就了物种。希望先生能分享我寻得真知的欢乐!”。这相当于告诉达尔文:“您完了……”
达先生默默望望躺在手边的“Big book”,只是半成品,发表还遥遥无期。算了,发得好不如发得早,于是速速拼出一文,和华仔共同昭告天下。之后还用一年多的时间先攒出一本“small book”,前思后想,严加措辞,取名为《有关物种起源及自然选择造就物种多样性问题的论文之摘要(An Abstract of an Essay 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and Varieties through Natural Selection)》。出版社急了,这名字不仅长得封皮也写不下,关键是没人想看“摘要”,人们要看一本真书。达先生只好妥协,将题目改成了颇具噱头的四个字《物种起源》——精炼是真啊。
而真正的Big Book下场又如何?这本书直到1975年才由Stauffer RC整理完成,谦逊地称为《达尔文的自然选择:作为他那本1856-58年间写成的伟大的“物种起源”的第二部分》。这本书无疑更加真实和详实地传承了达尔文精神,包括他爱起长名字的精神。书中一则图注是这样写的:“这里我为大家呈现一个仍然不算完整的种系关系树……为了方便诸位的阅读,特意单独印在一张可以折叠起来的纸上……”朗朗念出这个句子,仿佛看到达先生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停笔思考,然后谨慎小心地写下了这句话。
内容
我的专业并非演化生物学,好不容易听懂点什么很高兴,怕再忘记了就记录下来,且供大家闲聊八卦。
1. 科学界是一个完整的社会。大会上拥抱的拥抱,贴脸的贴脸,谁和谁同辈,是谁师伯,谁是师爷,谁又是师祖……长幼次序、思想传承,各归各位,一目了然。不属“进化部落”的我,站在局外观瞻这帮人攀亲觅祖,别有一番乐趣。能承担开篇重任的当然是分子演化师祖级人物,Richard Lewontin,他反对基因决定理论,因此让我们先从被批判对象说起。
顾名思义,“基因决定”就是说:生物不论外表还是行为,统统可以用基因解释。Lewontin的意思是,基因还没这么牛,得内外夹击,基因小分子等等一起上。比如你扦插茉莉,得到都算小“克隆”,因为它们的基因背景完全一样(当然啦,你又没碰基因,只用一把剪刀把它们生生劈了)。假若基因真是主宰,小克隆理应长得一模一样。然而现实是,不管你如何精密调控培植过程,都仍会看到后代小茉莉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看,这就是基因如何塑造植物——它们并不塑造植物。
再低头看你双手,两只食指的指纹,是否完全一样?好吧万一真的一样,再看看中指,中指还一样再看小指(给点面子!总有两根不完全一样吧)。你的双手明明具有一样的基因,顶多在妈妈肚里时一只抱左肩一只抱右肩,然而,说不清楚的细微甚至随机差别,即造就了双手不同的指纹。
对于“适应”(adapt),Lewontin讲得尤其有趣。我们总说某生物“适应”了某个环境或某个生态龛,听起来似乎生物所做的,就是塞进一个事先存在的静态的物理空间。实际上这个空间根本就不存在,因为它变化无限。生物被环境改造,可它演化以及融入自然的过程也时刻改变了它们所在的“环境”,至少是“微环境”。生物还并不是随遇而安,而是会主动想办法。比如有一种湿润地方来的苍蝇,还有一种来自沙漠的苍蝇,你把它们捏在一起放到干地方看看。你会发现沙漠来的苍蝇抛下湿地方来的弟兄,腿脚麻利地率先钻到了隐蔽的湿润地方,原来它们并不更喜欢干热啊。
再举个和你息息相关的例子,空气里充满微生物(“只能靠想象”),就你往这儿一坐这个动作,就把原来待在这儿的微生物都挤跑了,开辟出一个你身体形状一般的微生物大壳,这个微环境便改变了——总之这个时候生物同环境的交流,远比一个“适应”要复杂。听Lewontin活灵活现地讲出这个情景,我都不敢动窝了,一动准把无数微生物撞个底朝天。接着我就仿佛看到自己变成了圣斗士,身体周围呼呼冒着小宇宙。走神了……总之我们并不是“适应到生态龛之中”。是所谓生命不息,改造不止!
2. Marc Hauser是个瘦高个儿,短黑头发,蓄着小胡子,双目圆圆炯炯有神,整日一身黑衣。你想到谁了?对,活生生一个唐吉歌德!八卦精神放光芒,一搜才知他乃土生土长的美国人,87年完成PhD,之后一直做了6个博士后,中间加一年乌干达讲师,几经演化,才化作如今的哈佛教授。世上没有浪费了的时间;人生计划赶不上变化。扯远了……
先给你讲故事,来个选择题玩玩。2007年南非旅游胜地甘果洞发生了一起事故,一位体重严重超标的女子不听工作人员劝阻,偏要加入游客队伍,结果卡住出口,将22名游客困在洞内,22名游客中有急需胰岛素的病人,还有2名哮喘患儿。几个小时过去,营救还没有出路。我们可以选择把女的炸飞了,22人活;或者不炸,23人死。你炸是不炸?问题出口,身边若干人举手,但是多数还是没举。这时候我还没完成我的思想斗争……
真实世界充满了这样的两难选择,也是为什么有了“道德标准”这回事儿。主题问题来了:是情绪促使我们做出道德决策吗?或者决策源自直觉?源自理性分析?又或者情绪根本就不是因,而是做出决策之后的反应?
唐吉歌德老师的观点是,我们做出道德决策都是无意识的,做完了以后,情绪啦、理性推理啦,才从我们的意识里冒出来。你仔细想想,决策明明是你自己做的,怎么就说不清楚究竟先于情绪还是后于呢?我反正越想越说不清楚了。
当然如果能把我的情绪从脑子里砍掉就能轻易区分了。事实上还真有这样惨的病人,缺失了情绪,一做测试,道德决策无误,看来是支持唐吉歌德老师的观点。
随着我们长大,心理会愈加成熟,将逐渐学会衡量办事动机,而非简单看后果来进行道德评判——这就是为什么想要杀人没杀成,大多数人不能接受;但不知情下杀人,是被多数人原谅的。另外,我们做道德决策时,一般情况都会依据下边各条“三项基本原则”(看看你自己是不是这么判断的?):刻意伤人比做别的事顺带伤了人更糟;主动采取行动伤人比没有采取行动而伤人更糟;自己直接动手伤人和没有直接动手,前者更糟。
唐吉歌德老师还问了一个格外有现实意义的问题:我们所在社会的法律,是不是能潜移默化,影响我们的道德决策。我想当然觉得——可以,比如在美国,从前甚至有人认为贩卖黑奴是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社会角色,如今黑人什么权利都有了啊。实际上呢?
特别好的实验时机来了。荷兰刚通过一项法律,规定安乐死合法,并严谨地说明,主动施予(给病人自杀的药)和被动施予(让病人进入长期睡眠)都合法。对荷兰人的调查显示,42%的人甚至说被动施予更糟糕。咦?这不是违反了上边说的“三项基本原则”么?难道这些人的基本道德观都改变了么?继续看。受试又接受了如下测试,他们面对一项新的两难局面:一辆小火车在铁轨上走,你在旁边看,哎呀前边铁轨上走着5个人,这时你可以拉一根杠杆,让另一条路变形,一个人就会摔到5个人近端,小火车撞上这个被你搞下来的人,前方5人得救;或者你可以选择旁观,让小火车撞5个人,原来无辜的1人仍然相安无事。结果,虽然很多荷兰人认为主动施予安乐死更好,然而在这件事的判断上正如多数的我们——支持不采取任何行动,让小火车去撞死5个人。看,尽管荷兰人信服当前的某条法律了,但是当他们面临新的问题,还是会遵循我们原本的道德原则。
这如何解释呢?关注小红猪的读者恐怕记得一个《夹心饼干实验》,实验中小孩子面前摆了奥利奥,你告诉他们:“小乖乖,等我回来,我回来给你更多奥利奥。可你要是憋不住把眼前这点儿吃了,那我回来就不给你了!”可想而知,实验中孩子们的行为千奇百怪,最搞笑的孩子居然把奥利奥里边的夹心给舔了,然后两半重新粘合在一起放在面前(这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前边摆着个镜头,当然也想不到过了几十年还有人看着他乐翻)。可贵之处在于实验者跟踪了这些孩子好几十年,最后发现,小时候比较有忍耐力的孩子,长大也更多具有持之以恒等一系列优点。
无独有偶,另一个实验也反映了差不多的问题。让两个孩子玩游戏,一个孩子是决策者,另一个是被给予者。决策者会遇到三种情况,一种是他按钮,然后按1:1的比例和对方分糖;另一种是他4对方1;还有1:4。当然这些情况下,他都可以不按按钮,选择拒绝分配。当分配比例为我1他4,4岁的小孩子选择按钮接受分配;5岁就不大乐意了,6岁、7岁、8岁就觉得不公平,抗议按钮——哪怕他自己啥也得不到(别笑!你小时候也这样)。奇怪的是,当分配比例变作我4他1,尽管4、5、6、7岁的小孩都高兴地按钮,但到了8岁,大多数孩子都会拒绝按钮,哪怕自己是不公平的受益方——真是舍生取义。
于是我们恍然大悟,我们的道德决策能力和个性,原来是还没受什么教育,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时候就形成了。不过,如今的你,还会这样固执地抗拒不公么?
(最后,许多人询问甘果洞究竟是如何解决的:十分幸运的是,在现实世界中,人并非总要面对非黑即白的、迫切的两难选择。救生员给女士抹了一大堆润滑油,经过10个小时的努力,给顺出来了……那天刚好是new year’s day,对那些人来说,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开头。)待续……










好花一棵卷心菜啊。。。。。。。。
一个人就会摔到5个人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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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懂这一句话
意思是一个人摔到距离小火车的近端,也就是火车要撞后边5个人之前,会先撞到他。
顶鲍鱼吐蕊图
Ernst Haeckel最著名的作品是《自然界的艺术形式》。。。
我曾经想过关于道德感的形成,究竟与教育和天生哪个更有关系…并且以此为题写了一篇西方哲学课的作业…
结论是:我们不知道,哈哈哈..
那么到底有没有劣根性这一说呀?
哈哈哈哈…太好玩了!猛顶!
那她是怎么进洞的?
入口大……她一看,她还很瘦嘛……
第一段话。。。绝了。。
也顶第一段,太文艺了,我咋就不会呢~~~佩服啊
为什么现在每篇都做那么多标签啊?
“让两个孩子玩游戏,一个孩子是决策者,另一个是被给予者。决策者会遇到三种情况,一种是他按钮,然后按1:1的比例和对方分糖;另一种是他4对方1;还有1:4。当然这些情况下,他都可以不按按钮,选择拒绝分配。当分配比例为我1他4,4岁的小孩子选择按钮接受分配;5岁就不大乐意了,6岁、7岁、8岁就觉得不公平,抗议按钮——哪怕他自己啥也得不到(别笑!你小时候也这样)。奇怪的是,当分配比例变作我4他1,尽管4、5、6、7岁的小孩都高兴地按钮,但到了8岁,大多数孩子都会拒绝按钮,哪怕自己是不公平的受益方——真是舍生取义。
于是我们恍然大悟,我们的道德决策能力和个性,原来是还没受什么教育,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时候就形成了。不过,如今的你,还会这样固执地抗拒不公么?”
這個實驗中孩子對“公平”的選擇是隨著年齡段而變化的,難道不是說明道德決策能力與社會經歷相關么?
恩,我试着按照我的理解解释一下,大家探讨吧。
我觉得这个实验之所以找孩子,就是因为一定年龄之前,可以算作没有接受太多社会良好(不良)教育的影响。并不是说一点也没有受外界影响。
听过Marc Hauser的另一个talk,逻辑是这样的:动物做出moral judgement的时候,不像我文中说的人,对于动物来说,他们只考虑行为的结局;孩子在发育过程中,会经过这种将结局作为唯一标准的阶段,从4岁才开始产生道德决策。
多謝橘子的解釋^_^~~
不過我的理解和橘子的還是有點不一樣。
從橘子舉的另一個例子,即孩子在4歲之前和動物一樣都是,都是以行為的結局為唯一的標準,我的理解是這不算moral judegment,因為沒有體現出對於“公平”這種道德觀念的理解,也沒有取捨“公平”的決策個性。而4歲之後的孩子才會有體現出不同於動物的moral judgement的決策行為。
當然可以按照橘子的理解是孩子作為被試因為他們沒有受到太多的社會和教育的影響,不過我覺得選不同年齡段的對照組也可以理解為是社會和教育的影響對於moral judgement形成的作用,因為可以認為(當然這也是個預設)孩子隨著年齡增長受社會和教育的影響是越深的。
博弈论?。。。。喜欢生物学,混沌的生物
[...] Posted 芝大达尔文大会简记(一) [...]
我也对最后那个例子不解,能否解释一下?
这个太有用啦!Marc Hause的方向是我的兴趣,可是他们学校也太牛了~
分糖实验,究竟是利益分配中考虑深度的问题,还是纯粹的道德决策?呃……或者利益分配和所谓的道德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在你肩头兜一个圈子后翩然离去”太有感觉了…….
[...] 达尔文大会简记(一)在这里 [...]
看完这个故事的反应竟然是:那个女人应该进化出像猫一样的胡子…
Richard Lewontin大神……刚还在啃他的那本《遗传、古生物、宏演化》……
[...] (《达尔文大会》前边内容请见一、二。) [...]
达尔文大会,太酷了~~~
我们多伦多这里前阵子刚开了年度的Gairdner Symposium,今年五十周年,来了巨多牛人,包括Baltimore, Sydney Brenner, John Sulston, Elizabeth Blackburn… 虽然我都没怎么听懂。下回该派个在多伦多学生物的记一下Gairdner Symposi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