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相信那个春天已在七八年前。
换上可以被风儿撩动的薄衫,在明媚得让旷课变得天经地义的午后来到生物楼前。这座楼虽有堂皇的名头,却因不够资格向学生炫耀设施的先进,加之有了钱的实验室毫不留恋弃它而去,而沦为了僻静之所。门口的小树林——让我姑且称它为“林”吧,树木高矮错落,这个时节便可算“如车盖”;林下小花,将从此时开始一阵一阵变换颜色;雨燕初登场,声嘶力竭地飞啊叫啊。忍不住抬头看阳光究竟是从哪片叶隙撒下来,看到榆树的叶一排排,好像“人人人人”。
正要迈上生物楼的台阶,却被一阵香气拦下,扭头去找,原是两树北京丁香,护在门口一左一右,花朵细细密密小小白白,掩藏在绿油油的叶间。知道自己前去的实验室做花粉,屋里总摆了花,突然有种冲动,想看看它能把这些小花如何处置,于是伸直手臂去抓。调皮的花枝像知道我的心思,偏就差一点!突然树枝压下来几乎整片打在我脸上,吓得扭头去看,一位师兄正对我露出坏坏的笑容。
——这是我对生物楼第一幕的印象。
丁香姑娘
我羞怯地说我带来了花。老师怕是叫我失望,说不妨一试。
他叼着烟,接过我递上的小白花坐在解剖镜前。我甚至怀疑精密的工具是否真能帮上那双颤抖的手。他捏了镊子,就那样抖动着一片、一片剥开扣紧的花瓣(那些大开的丁香花,花药早已开裂干枯了),又用镊尖取下一颗小小黄黄的花药,抖动着举到一滴固定液里。他说:“人虽然手抖,但是做实验的人可以把手抖得恰到好处。”那时候,我都还没看一眼镜头下那颗晶莹剔透的、胖鼓鼓的、金灿灿的美丽花药,就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属于这里。我知道这世上让人珍爱之事还有比我那些没来由的多愁善感更大的。我突然憧憬自己的眼镜片也能被显微镜镜筒磨出两个圈,希望自己的手也因沧桑辛苦而颤抖,希望自己的嗅觉也因固定液的熏蒸而失去。
后来我始终觉得我这种进入科学殿堂的方式实在无厘头,但也太美妙了。
一个个漫长的下午,以赶花期做实验为挡箭牌,逃了无数课,却换来无数清闲的心思。闷在显微镜头前,熏在固定液和花的香气里(固定液的香气有毒),眼里心里只需要有花。她们如此精美,呈现上花药,却用柔软的花瓣紧紧抱住不舍得给你,你看她那个样子,自己也不免对花药心生怜惜。但我却偏要去辜负,把她们扒开,一个小时便零散铺了一桌子。已经记不清,那个丁香季节,我被浓郁的、厉厉的香醉了多少次。偶有雨燕从烟囱的洞口掉下来,在屋里拼了命地撞窗玻璃和尖叫,才打破宁静,我才起身去抓。
当初在书本上看,中国是丁香故乡,以为一别祖国就永别了这中国女子。在一个天蓝的午后,走一段从未觉得同它有缘的路,突然望到前边再熟悉不过的树影。我几乎跌撞着跑过去。仰起头,云一样的花烂漫开在清澈的蓝幕上,我心荡漾。习惯性地闭了眼将鼻子扎进去。迎接我的却是一片空白。我清楚美国的路花多经过改造,去了花粉、也消磨了盛气凌人的香气。但当时却遭了很大打击。我像要惩罚一个失望的孩子,逼她伸直了鼻子徒劳地闻,泪水已溢出睫外。
后来的春天要回国,实验室的师妹写道:“丁香花开了在迎接你。”谢谢你这样安慰我。我这等恶俗的生活在过去的人早该知道,该过去的终究会过去,要失去的永远无法挽回。
去到生物楼,竟找不到门口两株北京丁香——她们被没来由地砍掉了,好像为砍掉我的寄托。那些活力无限的小师妹们,憧憬着浪漫,因此选择和花草打交道,认真地重演我们当年的故事,让心情在这令人心醉的校园里继续荡漾。看着她们我几乎不能自已心生妒意。
如今的男友曾无意将我比作“丁香姑娘”,我希望他忘记。我不算丁香姑娘,我不配。
话说回来,人人一生都在找的那个丁香姑娘,你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温情的豆花
小时候学过很多美妙的文字,学的时候只是恨,考过试就忘记。不过“紫藤萝瀑布”几个字一直在心里。听说静园旁“六院”有紫藤,这是自家门口的实验材料,趁花未败,赶紧去摘。做花粉的人就是追花,错过了今年,哪怕仅仅缺了花粉的一个时期,也要在干涸中等待下一年。
那真是一面紫藤墙,我才明白“瀑布”是在怎样的情景下说出的。
心底一直觉得紫藤的爱情是忠贞,为了严格自花授粉,就自动放弃了探索花花世界的机会,将二人紧锁在一起。待花开门,还是很高兴的样子,一点都不悲戚。但此时若要取花粉便已晚了。
我坚持要同行的人为我和花照相,画面中那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胖乎乎的小姑娘,似乎想要刻意做出些娇柔动作,流露些妩媚表情,以配那花朵,却无论如何才是古怪模样。花,绝不是为了配给当年愚诚的小姑娘用的。
槐树和紫藤都是豆科,需在实验中互为对照,一起来做。静园草坪旁的矮墙里恰又有那么大一棵槐,天天望着,终于唆使师兄去摘。“合理的坏事”这种东西,你自己做时不论如何合理也做贼心虚,但教唆就完全不同,好像人家做的是天大的好事。后来我站岗他翻墙去取了来,捧串串白花在手中,不知怎么握才不至损毁,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心里甜极了。
想起姥姥。家里几个小孩,只我最得溺爱,不受家里调教,毫不懂人情世故,即使被妈妈领去见面也不像其他孙儿一般亲昵和孝言顺语。可我那性格坚硬的姥姥,对我这最小的外孙竟是记挂和温柔,爬梯子打了白果会晒好留我,槐花开放的时候也要取鲜嫩甜美的,裹了面和了糖蒸,然后叫人老远送来给我吃。具体什么滋味说不出,只记得“那么好吃”,我便一碗接一碗,独自吃掉一大锅。
就在我全心要来芝加哥的时候,她撇下我而去。转年夏间,在街上心空空地走,忽然之间鼻子和眼睛里全灌了甜美的香,我心一顿,说:“停下。我认识你。”那是一片一尘不染的槐花海。同姥姥一起的过往残片瞬间充满左右,一下竟模糊了生死之间。害怕自己会对这感觉一辈子刻骨铭心,可后来再见槐花没有了最初那幻觉,再见雪白的槐花和在黑泥里,被人踩得烂兮兮,也不再惊心。
姥姥终于是走了吧。
如何让我遇见你,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英文里吊兰叫蜘蛛草(Spider plant),真令这么纯洁的植物顿失美感。让我们忘掉它,叫它的真名Chlorophytum comosum。这个名字的前半或后半,成了我大学之后几乎所有id。
金边或金心吊兰的叶片白绿条纹相间,名如其人,金边是白绿白,金心则是绿白绿;也有全绿的叫狭叶吊兰;当然理论上可以造出全白,只不过没有叶绿素活不成。在金边或金心中,白色是白化的一些细胞,里边叶绿体是不成熟的形式;而绿色部分的叶绿体正常。一棵植物有两种叶绿体,相当于为研究叶绿体如何向后代遗传提供了标记。
研究后期,我需要为不同的个体做杂交,或者做自交,需要很多植株,于是常从一盆大棵的根部分出若干小棵,小棵很快长大,再分,无穷匮也。不管羸弱还是丑陋,都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同垃圾丢在一起,于是一律捡起来好好地安置单独一个盆。加上我有时候有点小私心,又有恃无恐,无情侵略别人领地,不出多少时日便令吊兰在楼顶温室霸占了可观的一片。
吊兰是个如此轻盈优雅的小家碧玉,花开静静,你若不仔细就会觉得她的命很轻。《小美人鱼》中七姐妹成年,分七天轮流上到海面;吊兰也一样。她只有一天寿命,一条花枝上的花按照座次严格依次开放,又严格退下交际舞台。退去时不争宠,悄没声息——喧哗和叫苦会令你看到她不美的样子。这时你方才体味到她的固执。因此,没有玉兰那样花瓣飘摇的凄美,没有牡丹整朵整朵而下壮丽的落花;吊兰的花儿们之间有默契,合作地营造了吊兰的美:我去了,忘掉我罢。
——“如何让我遇见你,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一个疯女人的快乐
美化自己的工作,对人不说做细胞,说做的是植物,实则对养植物一窍不通,是细胞系的悲哀。对植物总是担心敬畏,喜欢去花市,高傲地以为这些花都是我的了,拿回来却不知如何摆置如何浇水,不知如何去爱,因此我时刻感觉自己是遭了植物嘲笑的。
曾经那盆蟹爪莲,本可移到室外园里去,却不忍心让她去受风吹雨淋,哪怕心知是植物专家来养,比我这里自在许多。结果,她本有着野女子的命,却被我定在最高级的红外灯下,接受上等调配的人工阳光,肆无忌惮地疯长、开花,转眼真好像疯女人的头发,扎满紫红缎带,发上带了得意的密刺,时间长了还甩到别人领地。到取花粉的时候,一大坨一大坨,别人几百朵采一管,她一朵的花粉一管子也装不下,不禁笑出来:本身活得粗糙,生产下一代也是如此豪放,好像在她眼里,生育并不是一件谨小慎微的痛苦事。
实验结束,“长头发”终让老师忍无可忍,示威一样当着我的面给她理发,断发撒了一地。结束将花盆端给我说:“多清爽。”她似乎真的服帖了,安静了,我心里一阵尴尬,说不出话来。好在这调皮女子只是做样子罢了,在不经意间又霸回她的领地。后来动物实验运来一大笼白兔子,我对他们关爱有加,用全麦饼干喂他们,谁知晚上越狱,反报我以掠夺,将我种在天台的植物沿土皮啃个精光,唯有蟹爪莲完好无损——还是有人可以削削你们兔子的锐气。
“永不再想起,永不会忘记。”在异乡第一年结束,去秘书那里送材料,忽见面前一盆蟹爪莲长得如此大。我礼节性地赞她漂亮,金发碧眼的秘书竟也带着怜爱和嗔怪说,我又是剪,又不给她好阳光,还是长成这般模样。
本以为世界上只有我一人懂得和珍惜的东西,原来不再属于我,这么容易就被别人分享了。
苦涩的小芥菜
在燕园最后一段的炽烈夏日,本该是笑得爽朗哭得忘情醉得一塌糊涂。但在我的记忆中,那段却是阴凉和黑暗,令人沉沦的阴凉和黑暗。
拟南芥是植物实验室的常备花,不分季节,因此同植物本身有关的工作早早完成。只剩下拿到黑黑的电镜室去观察;收集了一盒子底片,到黑红的暗室取出、冲洗;待底片晾得透干,再回黑红的暗室洗出黑白的照片。最终湿漉漉的照片干到打卷——将极富美感的黑白片卷在中间,在实验室桌上左一片右一片满布,甚至收缩滚到地上去纵横躺着。这才甩甩湿手,但也是再回黑黑的电镜室之时。
黑—红—白。就这样轮回,轮回,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浸没在不分昼夜的黑暗里,没有厌烦。好像为自己撒手而去做一种赎罪,或者为未来要欠下的做一种偿还。
关门之前你属于这个生龙活虎的世界;关上门这个空间就和别人没有重叠。目光轻轻融在一片柔软的红光里;耳朵敏锐起来,捕捉秒针行走的声音;心灵随着面前一汪显影液一同荡漾。影像从水里幻化出来,再随水波动荡,变得清澄通亮,心也亮起来。——我就是这样真正“度过”了一段时间。如果说记忆这东西是有气味的,那对北大最后一段日子的记忆,该是显影液混了定影液的味道:酸酸涩涩,有些清冽,这淡淡的“不好闻”却能穿进心里。
后来在芝加哥,不敢轻易拿来品味,有时放松了警惕,试探地告诉别人从前冲片洗相无数,少有人能心有戚戚焉——在CCD的年代,我这种怀旧简直不可理喻——于是再将这心绪收起。我得意地想,终于没人能够将我的感觉霸占去了。
想拟南芥不能不牵连想到二月兰,同为十字花科,是一个对照的陪衬身份。“兰”这名字让人清爽,而看到她的人往往顿觉受骗,至少是觉得在贫贱东西上浪费了自己的细腻感情。没有实验室会去种她,冬日里露天睡着,早春即发,在寒冷的风中,在肆虐的沙尘里,毫不在意粗糙活着。她们根本就不稀罕你的爱护,如果坚持示好,必伤了自尊。
就在你将日渐不起眼的她们清除出你的注意,将感情转而倾注给其它花草,会猛然发现她们已将一排排角果酝酿成熟。看果子一天干似一天,愈发心急。不想让数以万计的种子都去经受暴烈的自然选择,就将它们收集。蹲在草丛里,目光移向前方,是无穷无尽的种荚横七竖八,看到后难以抑制自己的贪婪。
后来,怀着在异乡的湖边让她们繁盛一片的梦想,却滑稽地将种子落在了燕园。再回去时,那些曾被精心收藏的种子——不相信自己会忘记收在哪里的种子,也不知去处。路边那一丛,或许就是吧。

结束
编辑大人约稿,本让我写一幅获奖的拟南芥花药显微照片(上边),开头还没写完,竟变换了题目。我盯着它看:你最美,你最精致,你最纯净……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对旁人解说些什么。
你的命原本就是被路人践踏得扁趴趴;你在任何一个植物实验室都数以万计,一朵同另一朵之间没有区别,没人欣赏;你甚至连这都不如,你就是一个柔弱小芥菜里边一根颤巍巍的小花药。如今竟终于登上美的山巅,让千万人惊艳了么。
无需言语,谁都能领略这幅照片的美;但谁能体会,它的美对我来说却不因那绚丽,不因那婀娜,甚至完全同视觉无关。二十岁时的狂想逐渐干枯褪色,记忆里就剩下幽幽的美超脱出来。它们是我的宝,是我的痛,是不可能再属于我、让我不愿再想起,却也令我永远逃避不开的东西。










沙发~~~
好一篇抒情文啊~~~
板凳!!
先留名,等下再看~
强烈呼唤一下其他花的照片……
桔子写得文章好美~
[...] Posted 博雅花 [...]
小帮主具有文青的才气,文青的多愁善感,文青的文笔。真难以想象,这个是和写《端粒,好好看住别丢了!》的是同一个人^0^
帮主的男朋友就是spider man~~~~哈哈哈哈
咦。。。不是小deer么
桔子给男友写信都是这么开头的:
Deer spider man…….
文章很美,完全是一部少女情史的样子.桔子同学,到底受了多少心伤?:-)
每个段落都能找出一种气味吗?个人的观点,如果除花外,整篇文章再有一条气味的线索,或许更有趣.
好文章!很感动人,在我眼里这样的文章才算“有趣的”!要求太高了,哈哈。七八年前我也去过北大的生物楼的,不过是被北大的同学带去走马观花一下,呵呵,那位同学是99级生物技术的,也在美国了…
好美的文章,叹为观止!
赞!科学生活的文艺气质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读过如此美的文章,数次模糊了我的眼睛
谢谢桔子
散文?
读起来 够绕绕的 总不忘文人吹牛的毛病—-什么姥姥最爱你呀
文情太绵长了 句子故意弄出些味儿来 拿人当幼稚园的 而且基本想把人累死
桔子姐的文笔愈显流畅了!呵呵,回忆的那些片段在文章里读起来,有种丝丝的痛!
古人有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其实,在你的眼里,人有情,草木亦有!
看过,喜欢!
看嘉年华的活动时,郑也夫老师说,以前的科普类文章,很生硬,很学术!特别推崇松鼠会的松鼠们写的东西!这篇文章看起来就是一个层面的反应!
把一个人的感情缓缓的带到一个科学的世界里来,不是教你说这是什么,而是让你体会那种科学所蕴含的美,特别是含有感情意味的东西,读起来分外心暖~因为科学不是冰冷的,它湿温存的,让你可以无论怎么样都可以感觉到的~
写的真好!!
好文啊
不错
说句实话
这文已经有点偏离科普文章,而更像是一篇散文了。。。
真是能闻到花香的文章啊
我觉得一颗花粉嗖的飞出来,在松鼠整齐的科普文章中穿梭然后画出纠缠的曲线….
看过文章就产生了这么一个念头0.0
搽脂荡粉的小女孩。有点恶心。
我是被第一句吸引进来的
太文艺了,就是博群中的一缕清香飘过~~~~
话说是不是我的那个尼康围观摄影的东西“害”了你“感伤”了一下啊
棒啊。。。
只记得生物楼前面的七叶树
每个生科的大一新生第一次解剖就是槐花吧,给高三出来的理科学生很多浪漫的想象吧
还一直很想往传说中生科院的原生文学社,遗憾没赶上那个时代
叹哦如今第一次解剖不是槐花了。。。改成先上动物再上植物。。。
桔子姐姐你好赞好赞~
这个,莫非,是毛同学?
是毛同学的师姐……
就说,这风格明显不是毛啊
帮主也在芝加哥啊……
嘻嘻是啊,我们渊源长了。同在一个实验室,后来毛同学来面试,我是她的h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