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我漫步在环绕着淡淡硫磺味的古辽西，原野上尽是单调的落羽杉和银杏林，身旁则是绿得令人疲惫的各种蕨类，湿地边晃眼的点点黄花，定是古果在作怪，这些地球上第一批显花植物总是那么急于出人头地。不远处的蕨丛中，一只毛茸茸的中华龙鸟正在追捕一只耗子般大的张和兽，几只长着羽毛的尾羽龙正在湖边开阔地上，抖擞着那美羽向异性求爱。稍远处一只中国鸟龙正奔跑着，摇动着前肢，想跳起来抓一只孔子鸟，但动作慢了些，只得到几根跌落的羽毛。

　　这一切都是那么了无新意，直到我看到一只怪异的小恐龙。身长还不到1米的它有点战战兢兢，想尽量避开肉食者或好事者的注意，却逃不开我的眼睛。说它怪异是长着一食斋者的模样，却全身披满肉食龙才有的毛状物，这些毛毛还颇为坚硬，八风吹不动。这是怎样一只小恐龙？为什么和辽西地区常见的家伙都不一样呢？这件原本不该属于它的皮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迷雾重重的异齿龙家族

　　古生物学家根据恐龙腰带（构成腰部的三块骨头）的构造特征不同，将其划分为两大类：蜥臀目和鸟臀目。前者又分为蜥脚类和兽脚类，蜥脚类就是那些有着长脖子长尾巴的“肉山”，而兽脚类则是“肉山”的克星，近几年那批带羽毛的恐龙也出自此类。鸟臀目则分为鸟脚类、剑龙类、甲龙类，角龙类和肿头龙类，其中的鸟脚类是鸟臀目中乃至整个恐龙大类中化石最多的一个类群。它们两足或四足行走，结成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走遍了整个恐龙时代。

　　异齿龙（Heterodontosaurus）与人类，彼此都很陌生，这是由于其化石极为少见。在分类位置上，此前古生物学者一致认为它属于非常原始的鸟脚类，而最近研究则表明它代表着鸟臀目中最原始的一个分支。异齿龙全长约1米，小巧而敏捷，生活在早侏罗世（距今2.5亿至1.9亿年前）的南非，乍一看上去相貌平平，但只要它稍稍龇牙咧嘴，就看出它的独特之处。

　　顾名思义，异齿龙的最独特之处就是它的牙齿。绝大部分恐龙只有同一形态的牙齿，但异齿龙的牙齿却具有三3种形态，它们各司其责，奇妙非常。首先是生在嘴前部的前颌齿，异齿龙的前颌齿有三对，前两对是一种小小的圆锥齿，而第三对，也就是第二种牙齿却大得有点吓人，像极了小狗锋利的犬齿，异齿龙的这些大牙也因此被称为犬齿形牙齿，或称獠牙。獠牙不但出现在前颌骨，还出现在下颌骨的第一个位置，这些牙齿配合起来，就能咬断松枝松针，甚至能配合前肢掘出并撕裂植物地下的根茎；第三种是长在嘴巴两侧的颊齿，每当咀嚼时，这些重叠在一起的颊齿就形成一个连续的表面，能很快将粗糙的植物磨碎了。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有趣的颊齿在以后的鸭嘴龙类，角龙类等恐龙都趋同演化了出来，说明这是一个很聪明的构造呢。

　　2008年国庆节期间，山东天宇自然博物馆馆长郑晓廷在整理此前征集的一批化石，突然惊奇地发现，有一块小化石看上去和别的很不一样。随后，他请来合作伙伴——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的尤海鲁研究员前来观察标本。我的师兄望着眼前这块恐龙化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难道就是异齿龙？它可没有在中国发现过啊！”“更要命的是，这块异齿龙怎么还有毛发？这个特征与鸟臀目的物种可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直到现在，尤海鲁还对当时的邂逅意犹未尽。

新世纪最耀眼的精灵

　　那么，这块化石出自何处？其实，它身上那一缕缕毛状物就说明了它的出生地——中国辽西，距今1.2亿年的早白垩世（1.4亿至9600万年前）。

　　中国辽西是近十年来研究恐龙的新圣地，得益于频繁的火山活动，这里的动植物周期性地被火山喷出物与河流、湖泊的沉积物所覆盖，一层层细腻如脂的页岩保存了大量极为精美的化石。而最令古生物学家趋之若鹜的是，这里不仅化石丰富，保存完整，而且保存了诸如毛状物、羽毛和翼膜等往常极难保存的软组织。这为揭开鸟类起源，飞行起源，现代型哺乳动物起源等古生物圣杯的奥秘提供了极为充足的材料，此次的新发现再次验证了这个圣地的盛名不虚。

　　化石研究的前奏是细致的修理，这需要经验丰富的技工小心翼翼地剔除包裹在化石上的围岩。随着化石渐渐露出庐山真面目，尤海鲁心里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眼前这6厘米的小脑袋上分明有着三种不同形态的牙齿，无疑属于异齿龙类。经过近半年的研究，尤海鲁确认此具化石为异齿龙类的新属新种，命名为孔子天宇龙（Tianyulong confuciusi）。“天宇”表明化石收藏于山东平邑的山东天宇自然博物馆，加之平邑邻近孔夫子故乡，所以其种名为“孔子”。这篇论文发表在3月19日的《自然》杂志上，引起了学界与公众的轰动。

　　天宇龙全长约70厘米，其中尾巴长44厘米，占全长一半以上，这也是多数双足行走恐龙的特征，长长的尾巴可以为高速奔跑的躯体提供平衡性。而天宇龙之所以被确认为新物种，关键在其前颌齿。与有着数对前颌齿的异齿龙不同，天宇龙只有一对前颌齿，并且呈犬齿状。而该前颌齿的基部附近，则有着一个半圆形的齿间隙，这是用来容纳下颌那颗大獠牙的。相对于异齿龙，这个齿间隙则是三角形的。更加细节的还包括，天宇龙并没有其他异齿龙那样分布于齿冠边缘的锯齿。虽然这些特征看上去很枯燥无味，但恰恰是它们构成了整个古生物学物种间的鉴别体系。

　　天宇龙的横空出世让我们对这类神奇的小恐龙有了更多的认识。此前，异齿龙类主要包括非洲早侏罗世的异齿龙、醒龙（Abrictosaurus）、狼鼻龙（Lycorhinus）、鹤龙（Geranosaurus？），以及欧洲英格兰早白垩世的棘齿龙（Echinodon），美洲晚侏罗世也有零星发现。不过，此前作为早白垩世异齿龙类的唯一代表，棘齿龙的标本极为残破，仅是一段不完整的颌骨。天宇龙的发现，不仅将异齿龙类的地理分布，从非洲、欧洲、美洲拓展到亚洲，而且证明它们一直生存到了早白垩世，并同时确认了欧洲和北美异齿龙类化石的可靠性。异齿龙类的四处发现并不是表明它们有什么远渡重洋的能耐，而是当这类恐龙刚出现时，泛大陆（古生代至中生代期间形成的那一大片陆地）仍结合在一起，这使得异齿龙类可以随处迁徙。

找到了最原始的羽毛

　　天宇龙最大的闪光点还不在于其地理或年代分布，而是它身上那一缕缕毛状物。此毛不是彼毛，天宇龙的“毛状物”准确来说应该叫丝状皮肤衍生物。因为恐龙与鸟类的羽毛与哺乳动物的毛有着不同的形成机制，后者由外胚层而来，前者和爬行动物的鳞片一样，是由中胚层参与的。天宇龙的毛状物分布于三个区域：颈部、背部、尾巴；其中以尾部的毛状物最长，长约6厘米，是尾椎高度的7倍。

　　我们知道，羽毛的起源和早期演化一直是古生物学界悬而未决的谜团之一。近年来，科学家从古生物学、胚胎发育学、分子生物学等不同角度对这一问题进行了广泛研究。根据现代胚胎发育学推断，羽毛的演化分为四个阶段，从鳞片延长成原始的管状；基部的分叉，鳞片中部增厚，出现羽轴和羽支；长出羽小支和羽小钩等构造，最终形成现代鸟类的飞羽。其中的第一阶段，就是鳞片延长的早期，最原始的羽毛形态应当是较长的、管状的、未分叉的丝状结构。该构造除了出现在兽脚类恐龙中的中华龙鸟（Sinosauropteryx）与北票龙（Beipiaosaurus）身上外，就再没有发现过。

　　令人拍案惊奇的是，天宇龙这身毛状物恰恰具备了管状和不分叉的特点！此前，人们从未在鸟臀目恐龙身上，发现过任何毛抑或羽毛的痕迹。因为，羽毛的进化已经在兽脚类恐龙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展现：从单根的细丝状结构的中华龙鸟，开始出现分叉的中国鸟龙（Sinornithosaurus），对称羽片的尾羽龙（Caudipteryx），到非对称羽片的小盗龙（Microraptor），作为羽毛最后阶段的小盗龙已经如同“X战机”般，运用“四个翅膀”在林间自由滑翔了。而在鸟臀目恐龙身上出现这种最原始羽毛的结构，绝对出乎所有古生物学家的意料。在兽脚类恐龙上发现毛状物与羽毛已经颠覆了一次恐龙外形的传统，那么，天宇龙很可能将再次打破另一个禁忌——或许最早的恐龙和它们相当一部分后裔都是带“毛”的，恐龙世界将更加绚丽多彩！

　　“天宇龙化石的发现，让关于恐龙羽毛的争论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同时也是一个让人困惑的方向。”美国俄亥俄州大学古生物学家威特默（Lawrence M. Witmer）如此评论。

　　诚然，天宇龙使羽毛的演化过程更为复杂，从长鳞龙类、翼龙类、兽脚类和鸟类，到现在新加入的鸟臀目，这些毛状结构是否都来自一个源头？迄今仍无定论。天宇龙毛状物的构造暗示着它们与兽脚类的皮肤衍生物是同源的，那么该结构也很可能存在于蜥臀目和鸟臀目分化之前的，最原始的恐龙中，但现有材料尚不能充分证明这个同源论。因为已知“原始羽毛”都是在较进步的兽脚类中发现的，这或许说明早期的兽脚类并不带毛。那么，兽脚类和鸟臀类的共同祖先也很可能不带毛。这样，天宇龙和兽脚类的毛状物就是分别由趋同演化（两种不具亲缘关系的动物长期生活在相似的环境，因需要而发展出相同功能的器官的现象）所致。

　　“ 但目前有一点可以确认，羽毛进化之初始目的，并不是为飞行，而更是一种展示手段，可以用来装饰自己，吸引异性，起着求爱信息的作用或警告来犯者。”尤海鲁信心满满地说，“如有机会，你和赵闯此次为《自然》绘制的复原图可以更加大胆一些，把它画成一个‘豪猪’状，这更符合我的理解！”我赶紧一口答应下来，看来，恐龙世界在这班年轻学者手中着实变得日新月异，龙羽曼妙，精彩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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