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波士顿见大学最好的朋友T君。临行前，她电话反复叮咛：“从机场到我们哈佛的车一路都在地下，只在过查尔斯河的时候露出地面一下。你可别看美景看呆了或者光顾着照相，一定要趁那时候给我打电话让我接你！过了就再没信号了！”我满口答应，心说，我什么大楼大河没见过，看你们这“半农村”居然还能看呆了么……

下了飞机，在林立的楼间坐了很短的“银线”（Silver Line），车上堂皇地挂着“你能咽下多少残忍”的素食主义宣传牌，旁边贴着一只猪的大头照，半睁着富有表情的小眼睛，从栅栏后边可怜兮兮地望着车上安静的乘客。

不一会儿就换乘，未看到月台，先闻乐声。车站的长椅上坐着一位打扮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身高腿长的，戴着极厚的眼镜和灰绿色的帽子，低头演奏一首小提琴奏鸣曲；津津有味地和录音机里的钢琴搭档默契地配合，一会儿向它点头，一会儿静听，一会儿吸气提弓；他似乎闭着眼睛，自得其乐——总会在无法预测的瞬间莫名失去了所有的听众，可是一天中大多数时刻，他却拥有许多双耳朵，在寂寞中聆听他演奏。

车转入地下十分钟后，窗外突然亮堂了，公路跃上查尔斯河，啊，深蓝而宽阔的河面，湛蓝的天，贝聿铭设计的蓝玻璃大片儿楼在阳光下闪光。这些美景都急速向后退去。“快掏相机！”“喀嚓咔嚓——”还没等我回过神儿来，四周突然变暗，车重回地下。一切尽在T君预料之中……

和我所在的芝加哥完全不同，波士顿既不像芝加哥的繁华闹市，又不像她的破烂农村。这是一个让人感到宁静和幸福的地方，到处是古典的小楼小店，多用红褐色的砖，在暖暖的阳光下很古典。查尔斯河边有懒鬼的蓝头和绿头鸭子，见到我就把头塞在翅膀底下，对我的镜头表示极大的不满，旁边是他们方便的场所（为对其表示羞辱，特展示罪证）；河中心有它们的同类，心情愉快地漂浮在波光粼粼之上，在桥洞下穿来过去，时不常炫耀地扇动那飞不起来的翅膀，使脖子和身子直立起来；有人在河边草地上追着她的狗跑过，如果狗狗一撅屁股方便在草上，她就会停下脚步，用塑料袋清理掉（可怜那没人管的鸭子）；偶尔溜达来几只大雁，低头猛啄草根，遇到人就狡猾地望，看到人并非手拿吃食孝敬它们而来，就一撇嘴继续忙活自己的生计，心说：这个穷鬼。

早就听说哈佛那著名的自然历史博物馆，我们闲聊之中赐它昵称“玻璃花博物馆”，听说这里珍藏着847个种共3000多件玻璃所制的植物标本，全部出自欧洲一对父子之手。

其中的父亲出身玻璃制造世家，早年痛失爱妻和老父，于是出海旅游。他整天看着海里漂浮的水产品，竟对自然产生了兴趣，并且由这些透明柔软的小东西联想到了世代陪伴自己家族的玻璃。待他从海上归来，便试着用玻璃烧出水母和乌贼，个个光鲜饱满，自然比那些泡在酒精罐儿里，颜色尽失而且七零八落的标本不知道好看多少。后来，这位父亲声名远播，哈佛大学一位植物学教授听说了，激动不已：“如果用玻璃做出植物标本，那今后冬天教学也不愁没有漂亮的植物看啦。”就这样，这位父亲和后来加入的儿子，每年向大西洋彼岸的哈佛大学输送将近100件成品，逐渐构造了整整一座标本馆。工作一直持续了五十载春秋，直到儿子去世。在这里，植物那象征生命力的颜色从来不会消褪，花果也永不萎蔫。

稍事休息，我和T君及其老公Y君直奔那里而去。

T君说：“玻璃花就在三楼。”我随他们上去，走进一间昏暗的展室，平淡而敷衍地说：“你们这里有这么多标本啊。”他们说：“你不就是要看这个玻璃花么？”我顿时惊呆了，如果没有人告诉，我可能直到离去都以为自己只看了几千件保存完好的植物标本。

面前不大的屋子里并列着几排展台和展柜，里边的植物按照科属关系聚在一起，如同传统的标本册一样错落有致，充分利用有限的空间；然而同那些饱受标本夹蹂躏，被压成扁片的“真”标本不同，眼前的这些“植物”都汁水富足，栩栩如生，好像被新鲜摘下来一样–在这里，季节停止更替，生老病死也凝固下来，春天和秋天相见，同一植物的老年时代眼睁睁地望着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真难以相信，哈佛大学的教师们花了几十年时间才转变了对这些“花草”的看法，让它们从教学舞台退役，而开始当作宝贵的艺术品来收藏。

几乎每样植物都展示根、茎、叶、花、果实，子房常有横切和纵切。细节毫无疏漏。曾经听到过一个故事，一位植物学家考察这些标本的准确性，他脑子里带着一种花的传粉假说而来，偏就在这些玻璃花标本中看到了蜜蜂进出这种花的犯罪现场“还原图”，原来传粉的秘密过程在几十年前就被这些手工艺人真实记录下来。

茎节上有细密的气根须须，花束下部挂着残败而柔弱的小花，叶片留着被害虫啃食的痕迹，还有粗细不均的根毛、花枝上的小刺……在一个密密丛丛的当归花絮旁边，一位名为W.D.的人自豪地题写：“本样品共有小花及花苞2500枚。”后人说起无不带着钦佩之情：“真是有强迫症——我不仅是说做花的人，还有后来数数儿的这位。”

展室末端还原了当年的工作场景：一只遍布沧桑的桌子，桌面上摆着煤气灯和酒精灯，还有一些小盒儿，盛了五颜六色的方块儿，看起来就像今天的彩陶。想当年，手工艺人完全没学过化学，却知道铬能为玻璃带来绿色；铁赋予红褐；钴是天蓝；最难的是红色，来自金，据说在老艺人的记录本上写了满满十年制作红色的失败经历，因为别看金初烧能呈现亮红色，但是几次过火便愈发浑浊，怪不得整个展室几乎没有见到过鲜红。在彩色玻璃块旁边，陈列着扁头的镊子和钳子，看起来一点也不精密，不知是灼烧还是岁月的手笔，已经成为暗淡的黑色。那位父亲艺人曾说：“人们总以为我们拥有一些秘密仪器，能瞬间将玻璃捏出怪异的形状……”谁能想到，父子俩竟利用如此稀松平常的工具——甚至不能称之为仪器——成就了流芳百世的作品。

不过，据说如今有的花朵已经落下了细碎的粉末，有的叶片由于内外材料热膨胀不同，已经“撕裂”或卷曲。看来花终有凋残之时，即使坚固的玻璃也熬不住时间的冲刷，只是早晚的问题——这何尝不也是一种美好的滋味。

自然博物馆正在举行“昆虫节日”的活动，吸引了无数小朋友。工作人员各自在博物馆的角落支起自己的摊子，展示在水里仰泳的或在土里蠕动的虫子，另外还有“传粉者”“有毒者”等主题。在一个围满孩子的桌子旁，一位侃侃而谈的年轻人手拿一只巨大的蜘蛛，让小朋友将丝从蜘蛛屁股里往外拽，在蜘蛛的眼皮底下，就放着它同伴的干尸，已被碎尸几段供人观赏——这好像在告示它：“看，你不好好拉丝就是这个下场！”

哈佛校园里，玻璃的房子不少，也许因为这里高楼不多，而蓝天很多–于是玻璃对面的房子天天可以照着镜子，欣赏自己挺拔的姿态；路上的行人也可以偷偷看到里边去，专心的人和摊满书本的桌子成了风景。

科学中心是一幢很大的教学楼，既严肃，又变化着花样展现自己活泼的教学精神。里边的雕塑包括老掉牙的分子结构式、莫比乌斯圈和IBM早期像几扇书柜那么大的计算机；在闷闷的自习室外挂着大大的放大镜，可能是以备学生看书眼花，不辨小字时自由使用；出门时候推动转门，看到上边赫然写着：我这么一推不要紧，能供一名学生学习一个多小时呢！

和科学有关的卦，已八。在离开波士顿之前不能不提的一个艺术博物馆名叫Isabella Gardner。听说凡是名叫Isabella的女子进入这间博物馆都可以免票，考虑到中国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还是买张票进去了。

这是一座私人博物馆，Gardner生前和他的夫人Isabella一同周游世界四方，收集人家拆下不要的石料。在Gardner死后，Isabella便开始建造这座豪宅。虽然建筑从外表看平淡无奇，里边却如伊甸园一般。四面四层楼高的墙围起中间巨大的天井，墙上每扇落地窗都由从前取自外国的石柱和窗框所建造；有的门廊，左边石柱下是“石老虎咬人”，右边却是一只狮子，彼此风格迥异，唯一相同只是沧桑。天井顶端的厚玻璃透过阳光，同时保留住厚重的湿气，遵照Isabella生前遗嘱，植物随四季变化，并常年繁茂。

虽说仅仅是私家博物馆，却绘画珍品无数，Isabella本人便是画家Sargent的出资人。Y君朝四层指指，无限神往地说：“Sargent的画室就在上边。”这时，仿佛那紧闭的窗会随时打开，一位打着领带的绅士将要凭栏向我们望下来。

博物馆还曾遭受史上最大的盗窃，两位小胡子盗贼化身警察形象，敲开大门的瞬间就绑起了门卫，偷画过程中再一拳砸扁了多事儿的警报器。博物馆损失达3亿美元之多，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的画作，将来被人们失而复得之时也会自动身价倍增。如今，每个游人都会在那几幅空空的画框前驻足，想象那空洞之中的美好；这令旁边的画们非常嫉妒。

同老友挥泪作别。独自站在地铁，竟又听到古典吉他演奏的巴赫。一曲毕，将零钱放到那瘦小的演奏者面前，他抬起头，眼睛的颜色淡淡的，轻轻说了声谢谢，又低下头开始下面一曲。我也就不感到那样孤独了。

[Isabella Gardner博物馆（能见到全波士顿价值最高昂的画作，by提香）：http://www.gardnermuseum.org/index.asp
关于Gardner博物馆的贼：http://people.howstuffworks.com/art-heist4.htm]

删节版发表于《广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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