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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5月5号,是世界卫生组织(WHO)倡导的第10个世界手卫生日,同时也是第26个国际助产士日,我查了一下WHO的网站,今年的手卫生日的主题是「预防医源性感染——机会在你手中」(It’s in your hands – prevent sepsis inhealth care),旨在提醒医务人员注意医疗操作过程中的手卫生,以降低医源性感染,而国际助产士日的意义旨在突出助产服务是健康和安全妊娠及分娩的关键。于我而言,能够同时兼顾这两者意义的,大概就是给朋友们讲讲这位医学史上不算著名的悲剧英雄的故事。

Ignaz Philipp Semmelweis,1818-1865

Ignaz Philipp Semmelweis,1818-1865

1846年,28岁的塞麦尔维斯(Ignaz Philipp Semmelweis,1818-1865)成为维也纳总医院第一产科门诊的主任助理。这里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产科门诊,但产妇的死亡率却高得惊人,达13%~30%。

同时代欧洲其他医院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比如法国巴黎主公医院(Hotel-Dieu)在数年中有近半数的女人在产后死亡,更糟糕的是德国耶拿大学(FriedrichSchiller University Jena)医院,曾有过4年间竟无一个产妇活着出院医院的惨状。

产妇的死因是产褥热,但当时人们还不知道这种疾病是细菌感染所致,对产妇的死亡也毫无办法。

医生们对这样的死亡已司空见惯,产妇们也只能祈祷不要噩运临头,但年轻的塞麦尔维斯却受不了绝望产妇们的哀嚎,他决心要找到产褥热的真正病因。

他在调查研究中发现,同是这家医院,第二产科门诊的死亡率就低得多,只有2%,这是为什么?

成立于1794年的维也纳总医院直到1822年才允许学生们亲自解剖尸体,也就是从那一年起,医院里产妇的死亡率突然开始上升。1840年,医院又让学医的男生与学习助产的女生(学助产的女生们不参与解剖)分别在第一产科门诊和第二产科门诊工作,从那时起,两个门诊的死亡率开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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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他还观察到医院里肆虐的产褥热并未波及到医院之外产妇,那些在家中分娩的甚至把孩子生在大街上的妇女反而很少有人死于产褥热。

这些观察让塞麦尔维斯意识到,时下流行的关于产褥热成因的解释是靠不住的,什么瘴气,什么彗星,怎么可能有选择性的偏偏让某些产妇遭殃了呢?

1847年3月,正当塞麦尔维斯沉湎于产褥热成因的思考,尚未得出明确结论时,他的一位好友在解剖尸体时不慎割伤了手指,结果感染而死。

好友的不幸离世,让塞麦尔维斯非常难过,但这一打击反而给正在黑暗中思考的塞麦尔维斯带来了电光火石般的启发,他忽然意识到,产褥热的原因极可能同好友的死因是相同的,因为这两者的病理变化极其相似,假如好友的死因是被尸体中的某种物质污染了,那么产褥热的原因也可能是这个!

塞麦尔维斯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他认为,杀死产妇的罪魁就是医学院老师和学生的双手:他们在解剖课上触摸完尸体的脓疮后,便又直接去检查孕妇的产道,来自尸体的致病物质就通过医生的手进入了产妇体内。这在逻辑上就完美地解释了为何两个产科门诊的死亡率差别那么大,以及医院之外的产妇死于产褥热的不多。

但科学的理论不能仅靠逻辑推理,大胆假设之后,更需要确切的实证,可如何证明这一推测是正确的呢?

因为当时还没有微生物的概念,塞麦尔维斯也不知道那些「致病物质」究竟是什么,但他凭直觉设计了彻底的洗手步骤并进行了试验——

他要求医生必须用肥皂、清水和指甲刷清洁双手,之后再用氯水浸泡,直到双手变得再也闻不到尸体的味道,医生在接触每一个病人之前都要按这个过程清洗一遍。

谁能想到凶险非常的产褥热居然只需认真洗手这么简单的措施就能降服呢?

谁能想到凶险非常的产褥热居然只需认真洗手这么简单的措施就能降服呢?

采用这个方法之后,第一门诊产妇的死亡率在一个月内就明显降低到了1%。

这就说明,在洗手措施推行之前,一个医生做的尸体解剖越多,他导致产妇死亡的可能性就越大。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医生解剖尸体的目的,原本是为了了解病因从而更好地理解疾病更有效率地治病救人,如此一来,岂不是那些从不做尸体解剖的庸医害死的产妇最少了?

塞麦尔维斯也恰恰是那种非常用功的医生,他曾在给一位同事的信中写到:「只有上帝才知道我究竟杀死了多少年轻的女性,因为我所做的尸检数量远远超过其他产科医生。」

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他便急于推广自己的洗手理论,希望减少产妇的无辜死亡。他给当时一些重要的医生们写信,希望他们采纳严格洗手的建议。

按理说,预防产褥热的洗手理论逻辑严谨证据充分,医生们应该很容易就被说服啊。但实际情况却正好相反,该理论在传播的过程中受到了几乎全部医生的抵制,医疗界的大部分医生非但对洗手理论拒不承认,反而对塞麦尔维斯奋起围攻——毕竟,如果接受了洗手理论,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曾亲手害死过许多产妇,相比之下,还是把产褥热的病因归结为瘴气和彗星更让医生们心里舒坦啊。

孤军奋战的塞麦尔维斯只在非常有限的时间和区域内推广过救人性命的洗手措施,他在人生几度沉浮,饱尝挫折与愤恨之后,于1865年8月13日在一家疯人院里与世长辞。

匪夷所思的是,包括其尸检报告在的一些证据表明,他在死前曾遭受过残忍的殴打。

直到死神降临,他也没有看到自己的理论被医疗界广泛接受。

他在自己的著作中写道:「即使我无法活着亲眼看到征服产褥热的那一天,我也坚信那一幸运时刻即将到来,为此我死而无憾。」

岂能无憾?一个在证据与逻辑方面几乎无懈可击的理论,只因为当时医生愚昧自大就不被接受,任凭万千产妇继续枉死,这怎能让塞麦尔维斯死后瞑目?

他曾经在一封写给反对者的信中激烈地说道:「你的教学建立在那些因为你的漠视而死去的产妇的尸体之上,我明明白白地记下了你在产褥热上犯下的致命错误,如果你仍然继续这样教育你的学生的话,我将在上帝面前指责你这个凶手。」

塞麦尔维斯的悲剧在于,他在一个错误的时代提出了正确的理论,他的力量尚不足以改写历史。

改写历史的荣耀属于另外两个人。在他死后不久,近代医学界两颗最耀眼的明星巴斯德与科赫建立了微生物学,改写了医学史的进程。英国外科医生李斯特基于这一理论,创立外科无菌术,使外科感染的发生率大大降低。

直到这时,医界众人才如梦方醒,原来塞麦尔维斯的坚持是正确的。

1883年李斯特夫妇被邀请到布达佩斯访问,此时距离塞麦尔维斯辞世已经过去18年,此行之前李斯特对塞麦尔维斯的工作一无所知,离开时,他写了一封虚具姓名的信,表达了对这位布达佩斯同道先见之明的崇高敬意和叹服。

而今,术前外科医生或接产前的助产士仔细刷手已成为医疗常规,可又有谁会想到仅仅是洗手这样一个看似无比寻常的动作背后,却有如此不寻常的由来呢?

1906年,匈牙利政府在布达佩斯的一个广场上为这位悲剧的先知建立了一座雕像,雕像的基座上是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她正仰视着这位天下母亲的救星。

无菌接生法无疑始自塞麦尔维斯,因这一方法而躲过死神镰刀的母亲早已不可数计。

20 世纪初,由于在旧中国延续了几千年的家中分娩的传统习惯,我国的产科仍处于相当落后的状态。据《中国博医会报》所载,1900年前后,广东、福建等地的接生人员都是一些无医学知识的妇女,往往因为产妇衰竭或难产、产程长、子宫破裂、致使产妇死亡。即使往家中请医生也是在难产几天后,不过在此之前,多数已经过多次稳婆的赤手操作,所以即使这些产妇最后侥幸经医生解决了难产,仍可能在产后死于感染。

新中国在成立后,一直大力普及新式接生法,接生者剪指甲,洗净手并消毒,产妇用具洗净消毒并按规定操作,这些我们现在看来理所当然的措施,在上世纪50年代的我国农村,其普及率尚不足2%,直至80年代以后,新法接生才稳定在99%以上……也就是说,中国用了将近30年才将这一并不复杂的观念普及开来,看来在固执程度这方面,我国人民与当时的欧洲医界真是如出一辙。

为什么对旧观念的改造会如此困难呢?毛泽东在1944年10月30日的陕甘宁边区文教工作者会议上所作的讲演中说道:「我们反对群众脑子里的敌人,常常比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还要困难些。」仅以普及新法接生为例,中国居然用了三十来年的时间(抗战也才八年或十四年),确实佐证了该演讲中的说法,改造旧思想观念果然就比抗日胜利还难。

倘若没有这些产科先驱及广大基层助产士的努力,也许本文的读者中有一部分人一出生就做了孤儿,或生后不就即死于“脐带风”(破伤风),那就没机会看到本文了。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细节是,其实塞麦尔维斯并非是第一个发现产褥热可能原因的人,美国医生霍姆斯(Holmes,与那位著名的侦探同名,有人说翻译成侦探福尔摩斯的那位译者是中国福建人)早在1842年就发表了《产褥热的易感性》一文,提倡双手擦拭消毒后接生,但遭到了费城两位产科教授的嘲笑,于是他放弃了这一观念,不再与传统医界为敌,过上了安逸的日子,可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而不识时务的塞麦尔维斯,自提出产褥热理论以后,却一直在与医界抗争,面对众人的围剿他坚持真理寸步不让,最后以悲剧收场,死后虽光芒重现,但对于他本人来说,未免太迟了。

和巴斯德、科赫与李斯特这些医学史上的巨人相比,塞麦尔维斯的才华与贡献无疑逊色很多,甚至他的事迹也只能算作医学发展史上的一个支流。但是作为一个命运多舛的小人物,他对所谓主流医学的抗争又独具人性光辉。

在20世纪,塞麦尔维斯被世人重新发现,一位作家为其创作的传记《呐喊与圣约》(The Cry and the Covenant)在1949年创造了100万册销量的佳绩,时至今日也没有任何医学人物的传记可达到这个销量(拙著《心外传奇》的销量迄今尚不足十万册)

塞麦尔维斯无疑是一位悲剧英雄,在医界困于产褥热的窘境中束手无策时,他成了第一位有智慧有勇气撕裂苦难的突围者,他为当时绝望的产妇带来了希望之花。

诗人说,哪里有阴云聚拢,哪里就有闪电突破,塞麦尔维斯就是那劈开阴霾的闪电,虽然一生匆匆而过,却曾划破长空璀璨夺目。

哲学家认为,没有谁能两次渡过同一条河流,但在芸芸众生的命运长河里,塞麦尔维斯却因重新被世人认识而获得了两次生存,虽然他在第一次生存的欧洲医界只有被同道毁灭的悲剧结局,但曾短暂征服过产褥热的塞麦尔维斯,终将在第二次生命中赢得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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